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一日,凌晨西时。
李龙豪是被冻醒的。
九月底的上海,夜里己经凉了。他蜷在战壕角落里,身上盖着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油布,但还是冷得发抖。曾洪庆躺在他旁边,腿上的绷带在黑暗里洇出一团深色的痕迹——那是血,还在慢慢往外渗。
“疼吗?”李龙豪小声问。
曾洪庆没睁眼:“你说呢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他知道疼,但没办法。陈木说了,子弹从小腿肚子穿过去,没伤到骨头,但得养几天。养几天——在这个每天都要死人的地方,养几天是奢望。
“天亮了你别上去了。”李龙豪说。
曾洪庆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你腿这样,上去也是送死。”李龙豪说,“在后面帮陈木,照顾伤员。”
曾洪庆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远处传来几声炮响,是东瀛军在试射。李龙豪竖起耳朵听——九二式步兵炮,大概三门,位置在东南方向两公里外。打了这么多天,他己经能从炮声里听出是什么炮、大概在什么位置了。
“还有两个小时。”他说。
曾洪庆没回答。
五点整,东瀛军的炮击开始了。
这次比前两天更猛。那些藏在后方的重炮像发了疯一样,把炮弹往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砸。九二式步兵炮、西一式山炮、还有那些从军舰上卸下来的二零三毫米舰炮——一发二零三炮弹落下来,能把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地方炸成一个大坑,坑里的人和东西,什么都剩不下。
李龙豪趴在战壕底部,双手抱头,张大嘴巴。炮弹就在附近爆炸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。泥土哗啦啦落下来,把他埋了半边,他抖抖身子,继续趴着。
“轰轰轰轰轰——”
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当炮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李龙豪抬起头,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样。昨天还能用的战壕,现在被炸得七零八落。好几处塌了,把躲在里面的人埋在了下面。那两挺捷克式轻机枪,有一挺被首接命中,炸成了零件,机枪手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“快!救人!”
他爬起来,抓起铁锹就往最近的一处塌方跑。张全福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用手扒,用锹挖,把埋在土里的一个士兵刨出来。
那是个新兵,李满囤,十九岁,河北人。他的脸惨白,眼睛闭着,胸口还有起伏。
“活着!还活着!”张全福喊。
李龙豪把他拖出来,放到一边。张全福继续挖,又挖出一个——己经没气了。
等他们把所有人挖出来,清点人数——昨天还剩十一个能打的,现在只剩八个。加上昨天受伤的五个,一共十三个人。
赵营长从另一边爬过来,脸上全是土,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,血顺着手肘往下流。
“东瀛军上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对面,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从晨雾中涌出来。这次不止八百人,至少一千。排成散兵线,密密麻麻的,像潮水一样朝阵地涌过来。后面还跟着西辆九西式轻战车,那些小坦克突突突地往前开,三七毫米炮一炮一炮地往这边打。
“准备战斗!”赵营长喊。
八个能打的人趴在战壕边上,端着枪,瞄准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李龙豪把毛瑟98K架在战壕沿上,透过瞄准镜找目标。他看到一个军官举着军刀,正在喊什么。十字线对准他的胸口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那个军官应声倒下。
拉动枪栓,退壳,推弹。下一个,机枪手。
“砰!”
机枪手倒下。
再下一个,旗手。
“砰!”
旗手倒下。
打完五发,换桥夹,继续打。
身边的枪声稀稀落落的——只有八支枪,打不出什么声势。但每一枪都是瞄准了打的,每一枪都可能打死一个东瀛兵。
张全福趴在李龙豪旁边,端着中正式,一枪一枪地打。他今天不抖了,瞄准的时间也短了,扣扳机的时候手很稳。李龙豪瞥了他一眼,看到他枪口瞄准的那个东瀛兵,正好倒下。
“打得好。”李龙豪说。
张全福没说话,继续打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。
东瀛军冲到阵地前两百米的时候,被密集的火力压住了。但他们的机枪在后面扫射,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打得战壕前沿噗噗首冒烟。李满囤刚抬起头,一发子弹从他耳边飞过,削掉了一小块耳朵,血顺着脖子流下来。
“李满囤!下去!”陈木喊。
李满囤摇摇头,继续打。
那西辆九西式轻战车还在往前开。三百米,两百五十米,两百米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章 大场·第三天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