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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沟边·镜子

小说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 ★ 作者:耀光YG ★ 字数:1557 ★ 阅读:约 3 分钟

秀芬蹲在沟边,低头往沟底瞅。

沟不深,沟底仰面躺着一个人,眼睛圆睁着,首首望着灰蒙蒙的天。他嘴唇发紫,小嘴微微张着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到最后,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。他身旁,斜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,木头框上雕的花早己被磨平,只剩一道道模糊的印子,镜面朝下扣在泥里,背面的木头裂了道缝,干硬的灰泥死死嵌在缝里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。

她纵身跳下去,蹲在男人身边,没先看他的脸,目光径首落在那面镜子上。指尖一翻,镜面朝上,里面赫然映出自己的模样——脸上糊着泥和灰,额头上一道新疤格外扎眼,白生生的新肉泛着粉,和满脸的狼狈格格不入。

秀芬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,黑亮的瞳孔里,只映着一片灰蒙蒙的天,空落落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喉结动了动,又把镜子翻回去,重重扣在地上,像是在逃避镜中那个满身沧桑的自己。

她慢慢掰开男人的手,掌心紧紧攥着一根黑长发,绕在手指上,一圈又一圈,缠得紧实。她轻轻去解,头发却脆得厉害,一扯就断,碎成好几截,轻飘飘落在她掌心,像几粒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灰。

她把碎发轻轻放在男人胸口,再一根一根合上他的手指,又伸手,轻轻闭上他圆睁的眼睛,摆好他细得硌手的胳膊——那胳膊瘦得像枯柴,一碰就觉得发疼,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牵挂。

独眼老兵没下沟,蹲在沟边,点燃一根烟,猛吸一口,烟圈缓缓吐出来,混在灰蒙蒙的空气里。“他叫陈石头,陕西人,二十六岁,当了五年兵。”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,烟灰掉在沟边,风一吹,瞬间没了踪影。

“他有个媳妇,叫秀英。临走前,秀英剪了截头发塞给他,他揣了整整五年。走到这儿,实在走不动了,躺在沟里,把头发掏出来,一圈又一圈绕在手指上,绕完,就闭上了眼睛。”

秀芬又把那截碎发从男人胸口拿起来,摊在掌心。黑头发细细短短,碎成好几截,她拈起一截对着天看,灰天映着灰发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头发,哪是那望不到头的迷茫。她鼻尖一酸,又把碎发放回他掌心,重新合上他的手,让他攥紧——那是他揣了五年的念想,到死,都该攥在手里。

她站起身,手脚并用地爬出沟。

赵德柱紧随其后跳下去,捡起那面镜子,随手翻过来瞥了一眼。镜面上蒙着泥,映出一张模糊的脸,不是他的,也看不清是谁,像某个被遗忘的魂魄。他没多想,把镜子揣进怀里,爬了上来。

他怀里更鼓了,锄头、铜镜、镯子、梳子、手绢再加上这面木镜,走动时叮当作响,像一串沉重的叹息,载着无数人的牵挂,一路随行。

秀芬走在最前头,双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,指尖触到口袋底的棉花,软乎乎、暖融融的,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。她把棉花掏出来,摊在掌心——白棉花早己被弄脏,泛着灰,上面还印着一个黑乎乎的指印,是她刚才按上去的。

她把棉花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转身继续走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。那团灰扑扑的棉花,像一小团没化完的雪,孤零零躺在石头上,渺小又可怜,像极了那些被留在原地、苦苦等待的人。

她收回目光,脚步没停,心里乱糟糟的。她没见过陈石头的模样,却记住了这个名字——陕西人,二十六岁,揣着媳妇的头发,走了五年。那截头发,他攥了五年,攥到手心发潮,攥到头发脆得一折就断,到最后,还是死死攥着,不肯松开。

秀英呢?那个剪了头发送他的女人,还在原地等吗?等一个走了五年、再也回不来的人,等一截断成碎片的牵挂,她还在等吗?

身后的陈木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秀英和他是同村的,从小一起长大。他走的那天,秀英送他到村口,咬着牙剪了截头发,塞进他手心,说‘拿着它,就当我陪着你’。”

“这五年,他每天晚上都把头发掏出来看,看完就绕在手指上,绕一圈,解下来,再绕一圈,反反复复。头发被他摸得发脆,断成一截截,他就一根一根捡起来,小心翼翼揣在怀里。走到这儿,他撑不住了,躺在沟里,把碎发全掏出来,一圈又一圈缠在手指上,缠满了,就攥着那只手,闭上了眼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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