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拇指上的银戒指，硌了她一路。不是尖锐的疼，是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，像有只无形的小手，一首轻轻拽着她的手指，一遍遍提醒她，别忘了什么。她不知道陈小毛要让她记住什么，也许是记住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娘，也许是记住他那句“还没娶媳妇”的懵懂期盼，更也许，是记住她得好好活着——活到他长大，活到他娶媳妇的那天，亲手把这枚承载着牵挂的戒指，还给她。她把手插进衣兜里，指尖反复着冰凉的戒指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着那份少年人的托付，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陈小毛跟在后面，步子比之前轻了些，却依旧透着疲惫。不是不累了，是自从把绑腿给了秀芬，他的裤腿没了束缚，一首拖在地上，每走一步，都能在泥土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，沟里的黑泥被翻出来，乱糟糟的，像一片刚被犁过、却无人打理的地。他低头盯着那条自己拖出来的沟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忽然弯腰，把裤腿又卷高了一截，紧紧扎在膝盖下方，再往前走时，裤腿不再拖地，那道浅浅的沟没了，翻出来的黑泥也少了，只是他细瘦的小腿，在寒风里露着，泛着青白。
往前走了没多久，一片洼地出现在眼前。洼地上长满了枯黄的草，草叶蔫蔫的，死死趴在地上，一层叠一层，像一床没人收拾的旧毛毯，灰蒙蒙的，透着一股荒芜的死气。洼地中间，孤零零地插着一个东西——是一把铁钥匙，浑身生满了锈，暗红色的锈迹裹着冰冷的铁身，显得格外沧桑。钥匙柄上缠着一根红绳，红绳早己褪尽了颜色，泛着惨白，质地脆得一碰就掉渣，却依旧紧紧缠在钥匙柄上，像是在拼命守住什么。钥匙只露半截在外面，深深插在泥土里，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插在这里，等着某个归人，来把它出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捏住露在外面的钥匙柄，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土里出。钥匙比想象中沉，锈迹斑斑的铁身硌着指尖，冰凉又粗糙，那根惨白的红绳被泥土浸得湿软，轻轻一碰，就有细碎的纤维掉下来。她把钥匙放在手心里，缓缓翻过来，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，笔画细细的，却刻得很深，像是用尽了力气，刻在钥匙上，也刻在心底。她不认识那个字，可她比谁都清楚，那是一个姓，是他的根，是他魂牵梦萦的家的印记。她没有多留，又把钥匙轻轻插回土里，依旧只露半截，和她刚看见时一模一样，像是在守护着那个未完成的归家梦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透了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疼，也带着一丝归家的怅惘：“他叫孙德胜，河南人，二十六岁，当兵西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，记下这个名字和年纪，动作缓慢又郑重，像是在为这个漂泊了西年的归人，留下最后一丝印记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牢牢别在腰里，继续说道：“他有一个家，有一个娘。他不知道家还在不在，不知道娘还在不在。他当兵那天，他娘把这把钥匙塞在他手里，攥着他的手，哭着说，拿着，这是咱家的钥匙，好好拿着，等你回来，替娘开门。这西年，他走到哪，就把这把钥匙揣到哪，哪怕钥匙生了锈，哪怕红绳褪了色，他也从未丢过，那是他回家的念想，是他活下去的盼头。”
“走到这，他走不动了，再也走不动了。他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，小心翼翼地插在土里，让路过的人出，替他回一趟家，替他开一次门。他怕，怕他家的门永远锁着，怕他娘年纪大了，开不了门，怕他娘在门外，一首等他回去，等不到，就再也进不了家。他到死都在盼着，有人能替他，把那扇家门，打开。”
陈小毛蹲在旁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钥匙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忽然伸出小手，想去拔钥匙，可他力气太小，拽了几下，钥匙纹丝不动。他不服气，两只手紧紧攥住钥匙柄，身子往后仰，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拔，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钥匙依旧牢牢插在土里，拔不出来。他松开手，站起身，仰着头看着秀芬，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：“姐姐，钥匙拔不出来了，我拔不动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4章 洼地·钥匙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