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编后的第三天，秀芬才知道这个营有多少人。不是军官告诉她的，是她自己数的。每天吃饭的时候，她蹲在食堂门口，端着碗，数从她面前走过去的人。第一天，一百一十七个。第二天，一百一十二个。第三天，一百零八个。一天比一天少，不是死了，是跑了。没人说他们跑了，但炕上的稻草没人睡，碗里的粥没人喝，人就不见了。军官没问，老兵没问，谁都没问。走了就走了，留下的继续吃粥，继续擦枪，继续看着那面旗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秀芬没跑。她每天早上起来，把军装穿上，袖子卷三道，下摆塞进裤腰里，裤腰勒得她喘不上气，她憋着，憋久了就习惯了。她把鞋带系紧，鞋底那个洞又大了一圈，她用袜子堵着，袜子底磨穿了，她就换另一只脚穿。她走出屋子，站在院子里，等敲铁轨的声音。当当当，三声，开饭。当当当，两声，集合。当当当，一声，熄灯。她不用看，听声音就知道该干什么。
第五天的时候，营里来了新兵。三个，从东边过来的，军装是新的，折痕还在，走路的时候脚抬得很高，像是怕踩到地雷。他们站在院子里，被老赵领到东边那排屋，分了一间空屋子。秀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第三眼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也看着他。他脸上有一颗痣，长在左边颧骨上，痣上有一根毛，很长，卷着，像猪尾巴。他看见秀芬看他，把目光移开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秀芬也把目光移开，走了。
下午发枪。那个独眼老兵站在院子里，脚边放着几个木箱子，箱子是松木的，白茬，没上漆，箱盖上印着字，字是黑的，一笔一划的。他用撬棍撬开一个，从里面拿出一支枪，枪上涂着黄油，黄乎乎的，粘在手上搓不掉。他把枪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枪膛，拉了一下枪栓，咔哒一声，很脆。“中正式，新到的。一人一支。”
秀芬排到的时候，老兵把那支枪递给她。枪管上还有黄油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油没擦掉，抹匀了，枪管上亮了一层。她把枪背在肩上，枪托磕在屁股上，走一步磕一下，她用手托着枪托，不磕了。
陈木也用右手接过枪，把枪托夹在胳肢窝底下，用袖子擦枪管上的黄油。他的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，就那么垂着，像挂在身上的一截木头。他用右手把枪擦完，拉了一下枪栓，枪栓涩，拉不动，他又拉了一下，还是拉不动。他把枪递给秀芬，秀芬帮他拉了一下，枪栓出来了，她退回去，再拉，顺了。她把枪递回去，陈木接过来，没说话。
肖箴篌接过枪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把枪背在肩上。他腰里那两颗手榴弹还在，磨得发亮，走一步晃一下，叮叮响。
周大牛被人架过来，用左手接过枪。他把枪翻过来，看了看枪托，又翻过去，看了看枪管。他把枪夹在胳肢窝底下，空袖子垂着，站得首首的。
秀芬走回屋里，把枪靠在炕沿上，坐在炕沿上，把鞋脱了。鞋底那个洞能塞进去两根手指了，她把袜子脱了，把袜子叠好，塞进口袋里，把鞋穿上，系紧鞋带。她站起来，走了一步，鞋底那个洞露着脚后跟，脚后跟的嫩肉磨在地上，沙沙响。她没停，走到门口，站在那里，看着院子里的旗。
旗是红的，边角磨毛了，旗杆是竹竿，竹竿上的节疤磨得发亮。风没来，旗耷拉着，贴在竹竿上，像一块浸了水的布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回屋里，坐在炕沿上。
晚上，秀芬躺在炕上，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，放在枕头旁边。两条毛巾，一双袜子，一条是新的，一条是旧的，袜子是灰的，都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把新毛巾叠好，塞回口袋里。把旧毛巾展开，盖在脸上。毛巾是凉的，贴着眼皮，像一只手。她闭着眼，闻到毛巾上的味道，还是那种味道，像干草，像土，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闻过的东西，还是想不起来了。她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，对着油灯看。毛巾上的黄渍还在，边角磨毛了，有几根线头翘着，她用指甲掐了掐，掐不断。她把毛巾叠好，塞进口袋里，和袜子放在一起。
陈木躺在她旁边，闭着眼，忽然说。“那三个新兵，有一个是山东的。”秀芬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他总有办法知道这些事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些东西，软绵绵的，塞满了口袋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2章 新营·旧人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