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了。不是慢慢停下来，是猛地一刹，所有人都往前栽，脑袋撞脑袋，枪托撞车帮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秀芬从车厢板上爬起来，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道印子，火辣辣的疼。她往旁边看了一眼，周大牛还躺在原地，空袖子被车轮卷起的灰盖了一层，灰是黄的，细得像面粉。
司机从驾驶室里跳出来，把烟头弹出去，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，灭了。“到了。”
秀芬跳下车。脚踩在地上，地是硬的，铺着碎石，碎石是新铺的，棱角尖利，戳在鞋底那个洞里，脚后跟一缩，她咬着牙站稳。面前是一道围墙，围墙是用弹药箱垒的，箱子上的字被白漆刷了，刷不干净，日文底下露出中文，中文底下又露出日文，一层压一层，像剥不完的树皮。墙头上拉着铁丝网，铁丝网上挂着几片布条，布条是灰的，在风里一飘一飘的，像投降的手，又像求救的手。
门口站着两个兵，枪背在肩上，枪口朝下。他们看见秀芬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挡在门口的拒马挪开一条缝。缝很窄，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。秀芬侧着身子往里挤，肚子贴着拒马上的木刺，木刺扎在军装上，嘶啦嘶啦响。
院子里比外面热闹。人很多，有的蹲着，有的坐着，有的靠着墙。墙角堆着粮食袋，袋子是麻布的，鼓鼓囊囊的，缝口崩开了，米粒从缝里漏出来，撒了一地，地上有麻雀在啄，人走过去也不飞。院子中间有一口井，井台上坐着一个人，光着膀子，用毛巾擦身上的泥，毛巾是黑的，擦一下，身上白一道，擦一下，身上白一道。他擦完了，把毛巾拧干，搭在井台上，站起来，裤子上的泥干了，硬邦邦的，走一步响一下，像穿着盔甲。
一个军官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沓纸，纸是白的，被风吹得哗啦响。他走到秀芬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把最上面那张纸递给她。“填表。”
秀芬接过纸，纸是硬的，边角割手。上面印着格子，格子里面要写名字、年龄、籍贯、部队番号。她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白的，什么也没有。她把纸递回去。“不识字。”
军官看了她一眼，把纸收回去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笔帽咬在嘴里。“叫什么？”
“龙秀芬。”
军官在纸上写了几笔，笔尖戳在纸上，戳出一个小洞，他用指甲把洞旁边的纸抹平。“多大？”
“二十。”
军官又写了几笔。“哪的人？”
“山城。”
军官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写。“番号？”
秀芬没说话。陈木在后面说。“八十八师的。”军官的笔停了，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，看着陈木。“八十八师？从上海来的？”陈木点点头。军官把笔帽塞回嘴里，在纸上又写了几笔，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的，像在描字。写完了，他把纸翻过去，又拿了一张新的，递给陈木。陈木用右手接过纸，看了一眼，递回去。“也不识字。”军官又写了一张，递给肖箴篌。肖箴篌接过来，看了看，还回去。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着袖子，站在最后面。军官看了他一眼，在纸上又写了几笔，把几张纸叠在一起，夹在胳肢窝底下。他指了指院子后面。“去领东西。领完到东边那排屋，找老赵分住处。”
领东西的地方在院子后面的一间棚子里。棚子是用木板搭的，顶上盖着油毛毡，油毛毡被太阳晒化了，往下淌，淌到屋檐边，挂着一截一截的，像冻住的鼻涕。发东西的人是个老兵，左眼没了，眼皮塌下去，凹成一个坑。他用一只眼睛看了秀芬一眼，从棚子底下拖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木板上。秀芬打开，里面是半袋米，一小包盐，一条毛巾，一双袜子，一件军装。军装是新的，折得整整齐齐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，纸条上写着一个号码。她把军装抖开，在身上比了比，袖子长出一截，下摆快到膝盖。她把军装叠好，塞回布包里。
老兵用一只眼睛看着她。“大了。换一件？”秀芬摇摇头，把布包背在肩上。
东边那排屋是泥墙的，墙根长着青苔，青苔是绿的，湿漉漉的，手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手印。每间屋的门上钉着一块铁皮，铁皮上刻着数字，数字是刻的，填了红漆，漆掉了，只剩一道道印子。老赵是个胖子，脸上肉很多，下巴叠成三层，坐在门口的马扎上，马扎被他压得吱呀吱呀响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包。“几个人？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1章 归队·新帜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