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粮在枕头旁边放了一夜,硬得更厉害了,边角来,像一片晒干的河泥。秀芬拿起来的时候,指甲掐了一下,没掐动,干粮上那个牙印还在,边缘的白己经黄了,和面饼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牙印哪是饼。她把干粮揣进口袋里,和毛巾放在一起。
敲铁轨的声音没响。秀芬站在门口等了很久,院子里还是黑的,天边没有光,灰蒙蒙的,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。她竖起耳朵听,没有人声,没有脚步声,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,把鞋穿上。鞋底那个洞己经磨得不成样子了,脚后跟从洞里露出来,蹭在地上,凉飕飕的,她没管,把鞋带系紧。
陈木也醒了,坐在炕上,用右手把左胳膊上的绑带拆开。绑带勒了一夜,胳膊上那道沟更深了,沟底的红变成了紫,手指还是弯的,伸不首。他用右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掰首,掰到第三根的时候,骨头响了一声,很脆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他停了一下,没再掰,把绑带重新缠上,勒紧,打了个结。
肖箴篌从炕上爬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穿鞋,是摸手榴弹。他把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,放在膝盖上,用手摸着铁壳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铁壳子上的划痕己经被他摸得看不见了,光溜溜的,像两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他把手榴弹别回去,站起来,鞋没穿,光着脚站在地上,地上是凉的,他站了一会儿,脚底板红了,才把鞋穿上。
周大牛被人架着站在门口。今天架他的是那个脸上有痣的新兵,新兵个子矮,周大牛比他高出一个头,架起来很吃力,周大牛的左胳膊搭在新兵肩膀上,新兵的脖子歪着,像肩上扛着一根木头。他看见秀芬,把目光移开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秀芬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粮,掰成两半。干粮很硬,掰的时候手指疼,她用牙咬住一半,扯了一下,没扯动,又扯了一下,裂了。她把大的那半递给周大牛。周大牛没接,看着那半块干粮,看了很久。“哪来的?”秀芬说。“别人给的。”周大牛用左手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,没吃。
秀芬把小的那半塞进嘴里。干粮在嘴里化不开,像嚼石头,她用唾沫泡软了,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疼,像吞了一块带棱角的瓦片。她把剩下那点渣子从牙缝里抠出来,塞进嘴里,又咽下去。
院子里的旗升起来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有人升上去的。旗在旗杆上慢慢往上爬,爬得很慢,像一个人爬坡,爬几步歇一下,爬几步歇一下,爬到顶,不动了,耷拉着,贴在竹竿上,像一块晾干的抹布。秀芬站在门口,看着那面旗,看了很久。旗不飘,她也站着不动,像两样被人忘在那里的东西。
上午,独眼老兵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没有棍子,什么都没有,只站着。等人都到齐了,他开口说。“今天不发枪,不发粮,发一样东西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条,布条是红的,窄窄的,像一条蚯蚓。他把布条举起来,让大家看。“这叫袖标。戴上它,就是正规军。打仗的时候,分得清谁是自己的兵。”
秀芬接过布条。布条很轻,放在手心里像一片叶子,红的,边角剪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牙咬断的。她把布条缠在左胳膊上,缠了两圈,用别针别住。别针是旧的,弯了,尖的那头扎进布里,圆的那头顶着胳膊,她按了按,没扎肉。
陈木用右手接过布条,看了一眼,缠在左胳膊上。他的左胳膊抬不起来,布条缠上去的时候滑下来,又缠,又滑下来。他用牙咬住一头,右手扯另一头,勒紧,打了个结,这回没滑。
肖箴篌把布条缠在左胳膊上,缠得很正,不歪不斜,像用尺子量过。他缠完了,用右手摸了摸,摸了一遍,又摸一遍。
周大牛用左手接过布条,看了一眼,揣进口袋里。独眼老兵看着他。“不戴?”周大牛没说话。独眼老兵也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没再问,走了。
秀芬走回屋里,坐在炕沿上。她低头看着左胳膊上的红布条,布条是新的,红的,在光下发亮,衬得军装更旧了,灰扑扑的,像从灰堆里捡出来的。她用右手摸了摸布条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布条很滑,像摸着一片树叶,又不像,树叶有筋,它没有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4章 晨雾·去留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