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军饷那天，天上没有太阳。云层很厚，压在头顶上，像一块洗旧了的灰抹布，拧不出水，也撕不开。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，桌子是松木的，白茬，上面放着几个铁盒子，盒子是饼干筒改的，盖子上戳了一道缝，钱从缝里塞进去，又从缝里掏出来。独眼老兵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排着长队，人一个一个往前走，领了钱，从旁边绕回去，低头数一遍，揣进怀里，再抬头看第二遍。
秀芬排在中间，前面是刘柱子。他的军装还是太大，袖子卷了好几道，垂在手背上，只露指尖。他回过头，看了秀芬一眼，又把头转回去，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。轮到他时，独眼老兵从铁盒子里掏出几张票子，数了一遍，递给他。他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走到旁边，低头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揣进怀里，用手按了按，按了好几下。
秀芬走到桌前。独眼老兵抬头看了她一眼，从铁盒子里掏出几张票子，数了一遍，递过来。“三块。一个月的。”秀芬接过票子，票子是新的，硬邦邦的，边角割手。上面印着一个人头，人头的眼睛很大，盯着前面，不管把票子转到哪个方向，那双眼睛都盯着她。她走到旁边，低头数了一遍，三张，一张不多，一张不少。她把票子叠好，塞进口袋里，和毛巾放在一起。
陈木用右手接过票子，看了一眼，没数，首接揣进怀里。他的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，绑带勒着，袖口空荡荡的，风从袖口灌进去，鼓起来一块，像里面藏着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。
肖箴篌接过票子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把票子上的那个人头对着光，眯起眼睛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票子叠好，塞进鞋底里，踩实了，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鞋底不硌脚，他又走了两步，还是不硌。
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到桌前，用左手接过票子。他把票子攥在手心里，没数，揣进口袋里。架他的人是刘柱子，刘柱子比他矮一个头，架着他很吃力，脖子歪着，脸憋得通红。周大牛的左胳膊搭在他肩膀上，空袖子垂着，袖口的毛边在风里飘，一翘一翘的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袖子里钻出来。
发完军饷，院子里的人散了。有的蹲在墙角数钱，有的把钱塞进鞋底，有的把钱交给旁边的人保管。一个老兵蹲在井台边上，把钱铺在膝盖上，一张一张捋平，叠在一起，对着光看，看了很久，揣进怀里，用手拍了拍，站起来走了。秀芬站在屋子门口，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三张票子。票子是硬的，边角扎手，和毛巾的软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纸。她把手缩回来，把门推开，走进去，坐在炕沿上。
下午，营里来了一辆马车。车上装着几个麻袋，麻袋口扎着绳子，绳子勒得很紧，麻袋鼓鼓囊囊的，像装满了东西。赶车的是个年轻人，脸上有颗痣，长在左边颧骨上，和秀芬见过的那颗不一样，这颗痣上没有毛，光溜溜的，像一粒花椒。他把马车停在院子中间，从车上跳下来，把绳子解开，把麻袋口撑开，里面是盐巴。盐巴是粗的，一粒一粒的，灰白色，像碎石子。他用手捧起一把，盐巴从指缝里漏下来，哗啦哗啦响，像下雨。院子里的人围过来，有的伸手去接，盐巴落在手心里，扎得慌，他们把手缩回去，用舌头舔手心，舔一下，皱一下眉头，再舔一下，再皱一下眉头。
秀芬站在人群外面，看着那些盐巴。她没伸手去接，也没舔手心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盐巴从那个年轻人的指缝里漏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和泥土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盐哪是土。
那个年轻人把麻袋搬到食堂门口，交给炊事员，赶着马车走了。秀芬走回屋里，坐在炕沿上，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着那三张票子。票子还在，硬的，边角扎手。她把票子掏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一张一张捋平，叠在一起，对着窗户看。窗户是纸糊的，纸发黄，光从纸后面透过来，照在票子上，票子上那个人头的眼睛还是盯着她，不管她把票子转到哪个方向，那双眼睛都盯着她。她把票子叠好，塞进口袋里，和毛巾放在一起。
晚上，秀芬躺在炕上，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，放在枕头旁边。三张票子，两条毛巾，一双袜子，三块干粮。她把票子叠在一起，用毛巾包住，再用袜子包住，塞进口袋里。三块干粮排成一排，像三块石头。她把它们收起来，塞进枕头底下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5章 军饷·盐巴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