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九月十六日，午后。
李龙豪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，闭着眼睛，但睡不着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，和昨天那些落在身边的炮弹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耳边没有枪声，没有炮声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让他不适应。
“睡不着？”曾洪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李龙豪睁开眼，看到他蹲在不远处，正用一块破布擦那支九六式轻机枪。枪管上的烤蓝己经磨掉了一大片，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钢。但枪机还是顺滑的，拉起来咔嚓咔嚓响。
“你呢？”李龙豪反问。
曾洪庆摇摇头：“闭上眼就是那些死人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他知道那种感觉——那些死去的人，会一首在脑子里转，赶都赶不走。
陈木从一顶帐篷里走出来，脸色蜡黄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在里面忙了整整一夜，救活了七个重伤员，但还有三个没救过来。
肖箴篌跟在他后面，手里端着一碗稀粥，递给陈木：“喝点。”
陈木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手抖得厉害，粥洒了一半。
“陈木。”李龙豪叫他。
陈木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睡一觉。”李龙豪说，“再不睡，你就要倒下了。”
陈木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点头，端着碗走到旁边，靠着墙坐下，闭上眼睛。
不到一分钟，他就睡着了。
肖箴篌看着他的样子，小声说：“他昨天一整天，救了二十三个人。二十三个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这个临时休整地在浏河西边的一个小村子里，叫王家坳。村子不大，二十几户人家，房子大多是土坯的，但也有几间青砖瓦房。老百姓还没跑完，有几个老人留在村里，守着那几间破房子。
李龙豪他们被安排在一个姓王的老汉家里。老汉六十多岁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沟壑纵横，但身体还硬朗。他家有三间房，自己住一间，腾出两间给伤兵住。
“你们打哪儿来的？”王老汉蹲在门口，抽着旱烟袋，眯着眼看他们。
“申城那边。”曾洪庆说。
王老汉点点头：“申城，我知道。我儿子也在那边。”
“你儿子？”
“嗯，年初去申城做工，在纱厂里。”王老汉吸了口烟，“打仗以后就没消息了。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曾洪庆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王老汉摆摆手：“没事，我活了六十多年，啥没见过。打仗嘛，总要死人的。死了就死了，活着的人还得活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屋里走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锅里还有红薯，饿了就自己拿。”
下午三点，赵营长来了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服，脸上的硝烟洗掉了，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点。但眼里的血丝还在，嗓子还是哑的。
“团部来命令了。”他把几个人叫到一起，“咱们连整编，补充新兵，三天后重新开赴前线。”
李龙豪愣了一下：“新兵？”
“对。”赵营长苦笑，“从后方调来的补充兵，全是新招的，有的连枪都没摸过。”
曾洪庆皱皱眉：“那能打仗？”
赵营长摇摇头：“不能也得能。现在没人了，是个人就得顶上。”
傍晚的时候，新兵到了。
二十三个人，最大的三十出头，最小的看起来不到十六岁。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，背着崭新的中正式步枪，但走路都走不齐，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。
一个军官站在前面，扯着嗓子喊：“立正——向右看齐——向前看——”
那些新兵手忙脚乱地跟着做，有人向左看，有人向右看，有人干脆站着不动。
李龙豪看着他们，心里忽然有点堵。
这些人，三天后就要上战场。三天后，他们中的一半可能就没了。
曾洪庆在旁边叹了口气：“咱们当年新兵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？”
李龙豪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比他们还差。”
晚上，王老汉煮了一大锅红薯粥，端出来给他们喝。粥很稀，红薯切成块，飘在粥里，但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碗。
那些新兵蹲在院子里，捧着碗，呼噜呼噜地喝。有个小个子喝得太急，烫着了，眼泪都出来了，但还在笑。
“哥，这粥真甜。”他对旁边的人说。
旁边的人比他大几岁，点点头：“是啊，好久没喝到热粥了。”
李龙豪看着他们，忽然想起刘二狗——那个在汇山码头跟在他身后跑的河南兵，后来死在罗店了。
刘二狗刚来的时候，也是这个年纪，也是这么笑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肖箴篌端着碗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
李龙豪摇摇头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章 休整·新兵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