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天黑得早,太阳还没落完,沟底己经黑了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光脚踩在碎石上,脚底板磨出的口子结了痂,痂是黑的,硬邦邦的,走快了也不疼了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,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像一条蛇。
独眼老兵忽然停下来,把手举过头顶。所有人蹲下。他往前面看了一会儿,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面前的土里。刀背上的锈蹭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的铁,铁是灰的,发暗。他把刀出,别回去,站起来,继续走。
秀芬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,但她知道他看见了。他看见的东西,有时候不说,有时候说,这次没说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片石滩。石头上长着地衣,地衣是灰绿色的,一块一块的,像长在人皮肤上的癣。石滩中间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是扁的,平的,像一张床。石头上躺着一个人,脸朝上,手放在胸口上,脚并拢,像睡着了一样。他的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他的鞋没了,光着脚,脚趾头并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,没有血。
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没动,独眼老兵把手放在他额头上,停了一下,缩回来。“凉的。”他把他的眼睛合上,把领口上的纸条抽出来,看了一眼,塞回去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。
秀芬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她把口袋里那颗骨哨掏出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哨子是凉的,骨头硌着手指。她把手缩回来,站在那,站了一会儿。赵德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开一页,撕下来,叠好,放在那个人胸口上。他把本子塞回去,站在那,也站了一会儿。
独眼老兵转过身。“走吧。”他往北走,秀芬跟上去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扶着枪管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
天黑透了。月亮没出来,星星也没出来,天像一口锅扣在头顶上。秀芬摸着黑走,脚踩在石头上,石头是凉的,滑的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她爬起来,摸到旁边有一棵树,树干是糙的,树皮一块一块的,硌着手心。她扶着树,站着,等后面的人跟上来。
陈木摸到她旁边,把手搭在她肩膀上。他的手是凉的,手指是弯的,伸不首,搭在她肩膀上像一根树枝。她没动,让他搭着。肖箴篌摸到树旁边,把背靠在树上,树晃了一下,他稳住。周大牛被人架着摸过来,靠在他旁边,空袖子搭在他肩膀上。刘柱子拄着木棍摸过来,把木棍靠在树上,棍子滑了一下,他抓住,没倒。赵德柱最后一个摸过来,站在树后面,手放在胸口上,摸着那个骨轱辘。
独眼老兵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“有火。在前面。”秀芬往前面看,前面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闻到了烟味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干草。她顺着烟味往前走,走了几十步,看见一点光。光是黄的,一跳一跳的,像有人在眨眼。她走过去,是一个火堆,不大,烧的是树枝,树枝是湿的,烧起来噼啪响,烟很大,呛得人嗓子疼。
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石头,腿伸着,脚上没有鞋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,军装是旧的,袖子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嘴唇是紫的。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碗,碗是粗瓷的,碗沿磕了一个口子,碗里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秀芬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鼻子上,停了一下,缩回来。“凉的。”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把碗拿起来,放在他手边。她把军装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下巴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被烟熏黑了,字迹糊了,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。他把火堆里的树枝拨了拨,火旺了一些,光更亮了,照在那些人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
秀芬坐在火堆旁边,把鞋脱了——不,她没鞋,她光着脚。她把脚伸到火堆旁边,烤着。脚底板上的痂被火烤得发痒,她用手抠了一下,没抠掉。陈木坐在她旁边,把枪靠在石头上,把左手伸到火堆旁边,烤着。他的手指是弯的,伸不首,烤了一会儿,还是弯的。肖箴篌蹲在火堆旁边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8章 岭上·碑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