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的风比山下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秀芬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把脚缩进身子底下,脚底板上的痂被风刮得发痒,她用脚趾头蹭了蹭,蹭不掉。独眼老兵趴在她旁边,把砍刀插在石缝里,刀柄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啪响,他用手按住,绳子不响了,风还在吹。
前面有一块碑。碑是石头的,半人高,歪着,像一个人站累了,斜着身子靠在什么东西上。碑面上刻着字,油漆掉了,看不太清,只看见最上面两个,描过红,红漆也掉了,剩一道印子,像干了的血。秀芬不认识那些字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界碑。过了这块碑,就是安全区。碑的这边是碎石,那边也是碎石,分不出哪边是安全区,哪边不是。独眼老兵从石缝里拔出砍刀,站起来,走到碑前面,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字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把砍刀别回去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过了碑,就是安全区。”
他先走过去,脚踩在碑那边的碎石上,碎石是尖的,他踩上去没响。秀芬跟上去,脚踩在碑这边的碎石上,碎石硌脚,她咬着牙,没停。走到碑那边,碎石还是硌脚,但风小了一些,不那么冷了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,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。他的手放在胸口上,隔着衣服摸着那个骨轱辘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扶着枪管,枪管不晃了,但枪托磕在石头上,当当响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手榴弹,走一步晃一下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
碑那边是下坡路,石头少了一些,沙子多了。沙子是黄的,细细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不硌脚了。秀芬走快了,脚底板上的痂磨在沙子上,沙沙响,像有人在搓手。她走了一会儿,看见前面有房子。房子是土坯的,矮矮的,挤在一起,像一堆被人捏过的泥巴。房顶上长着草,草是黄的,趴着,风一吹,晃一下,不吹了,又趴回去。房子前面站着一个人,背着枪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疤。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在耳朵上。
“到了。”他指了指房子里面。“进去吧,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房子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她看见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是旧的,发黑,有股霉味。稻草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被子,被子是灰的,补丁摞补丁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嘴唇是白的,没有血色。他的手放在胸口上,手指是弯的,指甲盖发紫。秀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很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。她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额头上,烫的。她把水壶从腰里摘下来,放在他嘴边,水从他嘴角流出来,淌到枕头上,他咽了一下,又咽了一下,眼睛没睁开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伤兵。走不动了。留下等死的。”他把被子掀开一角,露出那人的腿。腿肿着,裤腿被血浸透了,黑红黑红的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伤口在小腿上,烂了,肉翻着,能看到骨头。独眼老兵把被子盖回去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。门外面是院子,院子不大,地上晒着几件军装,军装是湿的,水滴下来,滴在石头上,啪嗒啪嗒响。
秀芬蹲在那个人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磺胺粉,打开盒子,倒了一点在手心里,撒在他的伤口上。他浑身一抖,咬住嘴唇,没出声。盐化在血里,伤口周围冒出一层白沫,她把白沫擦掉,又撒了一点。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,缠在他腿上,缠了几圈,系紧。他的手动了,从胸口上移开,抓住秀芬的手腕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弯着,指甲盖发紫,抓在她手腕上像几根铁丝。他抓着,没松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秀芬没动,让他抓着。他抓了一会儿,手松了,垂下去,搭在胸口上。他的胸口不一起一伏了,停了。秀芬把手放在他鼻子上,停了一下,缩回来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把他的胳膊放好,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他的下巴。她站起来,站在炕边,站了一会儿。
独眼老兵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“死了。”秀芬没说话。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走出屋子。秀芬跟出去,站在院子里。院子里晒着的军装还在滴水,水滴在石头上,啪嗒啪嗒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她站在那,听着那声音,听了一会儿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27章 碑谷·裂痕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