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秀芬听见了水声。不是河,是更大的水,轰轰的,像有人在远处倒一车石头。她趴在盐碱地上,把耳朵贴着地,地是硬的,凉的,震得她耳朵疼。独眼老兵趴在她旁边,也把耳朵贴着地,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江。到江边了。”他往前面走,秀芬跟上去。盐碱地越来越薄,底下开始出现沙子,沙子是黄的,细细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又走了一会儿,沙子底下出现了石头,石头是圆的,白的,大大小小,堆在一起,像有人摆在那儿的棋局。石头缝里长着草,草是绿的,在这个季节里绿得扎眼。
江边有一个人。蹲着,背对着他们,手里拿着一根竹篙,竹篙很长,比他的人还高,一头削尖了,插在沙子里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,只是把竹篙从沙子里出,横在膝盖上。他的衣服是老百姓的,灰扑扑的,补丁摞补丁,膝盖上磨了两个洞,露出里面的肉,肉是黑的,晒黑了。他的脚上没有鞋,脚趾头叉开着,像五根树根扎在沙子里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有船吗?”那人没抬头。“有。没板。”他用竹篙指了指江边,那里堆着几块木板,木板是新的,白茬,没上漆,边上还带着毛刺。旁边放着一把锯,一把锤子,一筐钉子。钉子是新打的,铁是亮的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独眼老兵蹲下来,拿起一块木板,翻过来看了看,板子是松木的,有一股松脂的苦味。他把木板放下,站起来。“什么时候能好?”那人把竹篙插在沙子里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沙。“一个时辰。”他拿起锯,开始锯木板。锯子咬进木头里,沙沙响,木屑飞起来,落在沙子上,白的,一卷一卷的,像刨花。秀芬坐在沙子上,把鞋脱了。脚底板上的茧子己经厚了,硬邦邦的,踩在沙子上不疼了,只是痒。她把脚趾头蜷了一下,指甲盖不翘了,磨平了,和脚趾头一样平。
赵德柱坐在她旁边,低着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开一页,看着上面的字。那一页己经写满了,字是歪歪扭扭的,一行一行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他看了很久,把本子合上,塞进口袋里。他把手放在胸口上,摸着那个骨轱辘,轱辘在他手心里转,一下一下的。陈木坐在她另一边,把枪靠在身上,用右手把左胳膊抬起来,抬过头顶,停了一会儿,放下去。又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他抬了十几次,胳膊不抖了,能停住了。他把胳膊放下来,靠在沙子上,闭上眼睛。肖箴篌蹲在沙子上,把那颗好的手榴弹从腰里出,放在膝盖上,用手摸着铁壳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躺在沙子上,空袖子搭在肚子上,眼睛闭着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站在江边,往江面上看。江很大,望不到对岸,水是灰的,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纹。
那人锯完了木板,开始钉。他把两块木板并在一起,用钉子钉住,钉了三颗,又钉了三颗。他把木板翻过来,又钉了三颗。一块一块钉,拼在一起,拼成一张筏子。筏子不大,刚好够站几个人。他把竹篙绑在筏子边上,用绳子勒紧,打了个结,用牙咬紧。他站起来,把筏子推下水。筏子在水面上晃了一下,稳住了,船舱里没有进水。他站在筏子上,用脚踩了踩,筏子响了一声,没散。他跳上岸,把竹篙递给独眼老兵。“好了。”
独眼老兵接过竹篙,在手里掂了掂,竹篙是湿的,沉甸甸的。他走上筏子,用竹篙撑了一下,筏子往前窜了一截。他又撑了一下,筏子稳住了。他撑回来,靠岸,跳上来。他把竹篙插在沙子里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,递给那个人。那人没接。“不要。”他把锯和锤子收起来,放进一个布包里,布包是蓝的,褪了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把布包背在肩上,拿起竹篙——不是独眼老兵那根,是他自己的那根,插在沙子里的那根。他把竹篙扛在肩上,往北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江那边,有鬼子。炮艇,铁壳子,天天转。”他转过身,走了。他的脚踩在沙子上,一步一个坑,坑很深,边上的沙往坑里流,填满了,又踩一个。
独眼老兵站在筏子旁边,看着江面。江面上有雾,雾是灰的,很薄,像一层纱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竹篙从沙子里出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0章 河口·竹筏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