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江,山就不是远处的影子了,是压在头顶的盖子。树密得看不见天,树枝像手指一样交缠在一起,把光挡在外面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脚踩在落叶上,落叶是湿的,滑溜溜的,她摔了一跤,手掌按在一根断枝上,断枝戳进肉里,出,血珠冒出来,她没管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,但他的影子被树枝切成一块一块的,散在地上,像被人撕碎的纸。
独眼老兵忽然停下来,把手举过头顶。所有人蹲下。他往前面看了一会儿,从腰里拔出砍刀,插在面前的落叶堆里。落叶堆是软的,砍刀进去,没有声音。他把刀出,别回去,站起来,继续走。秀芬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,但她知道他看见了。他看见的东西,有时候说,有时候不说,这次没说。
走了半个时辰,林子密得走不动了。树枝伸出来勾住袖子,扯一下,嘶啦一声,又一道口子。秀芬把军装脱了,卷成一团夹在胳肢窝底下,光着膀子走。树枝刮在胳膊上,一道一道的红印子,她不疼,只是痒。赵德柱也把军装脱了,卷成一团塞在腰里,他的胳膊很白,白得发亮,像从没见过太阳。他的左胳膊上有一个疤,圆的,像被烟头烫过,疤是白的,凸起来。秀芬看了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林子到头了。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长满了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。空地中间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是圆的,像一个人头。秀芬走过去,把石头搬开,把石板掀开,往井里看。井是干的,没有水,井底堆着东西,是一床棉被,棉被是蓝的,褪了色,上面有血,血干了,黑红黑红的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棉被旁边放着一只鞋,鞋是布鞋,鞋底磨穿了,鞋面上的补丁是蓝的。秀芬看着那只鞋,看了很久。她把石板盖回去,把石头压上,站在井边,站了一会儿。她把口袋里那颗骨哨掏出来,放在井台上。哨子是凉的,骨头硌着手指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开一页,撕下来,叠好,放在井台上,和骨哨排在一起。他把本子塞回去,跟着队伍走。
独眼老兵站在空地边上,往北边看。北边还是林子,树更密了,黑漆漆的,像一堵墙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插回去。“走。”他往北走,秀芬跟上去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扶着枪管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
林子里的路不是路,是野兽踩出来的,窄得只够一个人走。两边的灌木上长着刺,刺是黑的,硬的,扎进裤腿,渗出血迹,她只是随手扯了扯裤脚,没再多管。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棵大树。树很大,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是黑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乌龟壳。树底下放着一个布包,只有巴掌大,用绳子扎着口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捡起布包,解开绳子,里面是两颗用褪色红绳系在一起的铜子弹,擦得发亮,一颗底火刻着“子”,另一颗刻着“母”。她看了一眼,把子弹放回布包、系好绳,放回树根下,起身继续走。赵德柱默默跟上来,捡起布包塞进怀里,脚步没停。
天快黑了,林子里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被人用刀割开的,渐渐变得稀疏、昏暗,最后彻底沉了下去。秀芬摸着黑走,手扶着糙粝的树干,忽然摸到一团软凉的东西,指尖一缩,再伸过去,才发现是一只人的手——手指蜷曲,指甲盖翻卷着,呈黑紫色。她僵在原地,站了片刻,才继续往前走。
独眼老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有火。在前面。”秀芬抬眼望去,前方仍是一片漆黑,却隐约闻到一丝轻烟,像有人在远处烧湿柴。顺着烟味走了几十步,终于看见一点跳动的黄光,像人眨动的眼睛。走近了才知道是一堆小火,烧着湿树枝,噼啪作响,浓烟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火堆旁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石头,光脚伸首,身上盖着一件磨破袖子的旧军装,棉花露在外面。他双眼紧闭,嘴唇发紫,身边放着一把刺刀,刀柄缠着被汗浸硬的黑麻绳,刀刃插在土里,断尖锈迹斑斑地落在脚边。秀芬蹲下身,拔出刺刀,湿冷的麻绳黏在手上,她把刺刀别在腰里,轻轻合上他的眼睛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,沉声道:“自己人。”他掏出被烟熏黑的本子,记下数字,合起别回腰里,又往火堆里添了捆湿树枝,火苗窜起,光亮忽明忽暗地映在每个人脸上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1章 山林·枯井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