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队伍停在一道干沟边上。沟不深,底下全是碎石,碎石缝里长着一种没见过的草,叶子是红的,在这个季节里红得发紫。独眼老兵蹲在沟边上,用手扒了扒那些红叶子,叶子底下藏着水,水不多,刚够湿手指头。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,吐出来,站起来。“咸的。不能喝。”他往沟对面走,秀芬跟上去。沟对面是一片荒地,荒地上长满了黄草,草叶趴在地上,踩上去软绵绵的,脚底板的厚茧蹭着草叶,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暗处搓手。
走了半个时辰,荒地到了头。前面立着一道不高的土坡,坡上光秃秃的,只有狂风呼啸,吹得人站不稳。秀芬蹲下身撑着地,等风势稍缓才起身。坡底有一条宽可通车的路,路面上嵌着深深的车辙,积着水,旁边散落着许多脚印,大小深浅不一,一路伸向北边。独眼老兵蹲下身,用手指量了量脚印长度,抬眼望向北边:“刚过去一顿饭的功夫。”说罢顺着脚印前行,秀芬默默跟上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路边出现第一个身影——一个士兵背靠着树坐着,头垂着抵在胸口,新军装的折痕还清晰可见,领口别着一张纸条。他光着脚,脚趾并拢,指甲盖泛着惨白,身旁放着一个瘪掉的铁水壶,壶口塞着的白布早己被血浸透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身拿起水壶,拔掉布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她将水壶放回原处,轻轻合上他圆睁的眼睛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,沉声道:“自己人。”他掏出边角卷翘、皮面发白的本子记下数字,合起别回腰里,转身就走。秀芬跟上几步,回头望了一眼,那人依旧坐在树下,双手放在膝头,手指蜷曲着,像在紧紧抓着什么。
再往前走,路边的尸体渐渐多了起来。有的脸朝上躺着,双眼圆睁望向天空,紫绀的嘴唇微张,像是还在呼喊,手心攥着的泥土从指缝漏出,在手上堆成小小的土堆;有的靠着树干蜷成一团,有的趴在沟边,还有一个士兵背靠着石碑坐得笔首,脸上无明显伤痕,嘴角却凝着干血,胸口一个黑紫色的破洞,皮肉外翻。秀芬停下脚步,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指尖触到他冰凉发硬的耳朵。陈木站在她身边,低声道:“一个排。”秀芬没有应声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独眼老兵在路边数了数,一共十一个人。他再次翻开本子记下数字,合起后对众人说:“埋了。”几人在地上挖了一个坑,将十一个士兵依次放进去,填土堆成一个土包。秀芬找来一块木板插在土包前,木板光秃秃的,她拔出腰间的刺刀,在上面刻了一个字——她不认识这个字,却清楚它代表什么,是人。刻完后,她将刺刀别回腰间,转身跟上队伍。
天快黑时,前面出现一条河。河水浑浊发黄,像搅了泥汤,河上没有桥,只有两根木头搭成的简易通道,一头连岸,一头架在河中央的石头上。独眼老兵率先踩上去,稳住身形走过对岸,秀芬紧随其后,蹲下身扶着木头稳住平衡,一步步挪了过去。其他人依次通行,赵德柱走在最后,脚步很轻,走到河中央的石头上时,他掏出本子,翻开看了许久,才合起塞回口袋,继续前行。
过了河,一片绿油油的麦地映入眼帘,麦苗刚冒头,长势喜人。麦地中间站着一个士兵,湿透的军装紧贴在身上,清晰可见一根根脊梁骨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时,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前面有渡口,撑船的是我爹,他等了我三天了。”他盯着河面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白骨哨,吹了一下却没出声,随即递给秀芬,“给我爹,告诉他,我不过去了。”秀芬接过凉丝丝的骨哨,攥在手心,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。赵德柱回头望了一眼,那人依旧站在麦地里,背对着他们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渡口出现在眼前。几块石头垒成的台阶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,台阶上站着一个白发老头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嘴里叼着一支冒烟的烟。看到秀芬一行人,他把烟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耳朵上,问道:“过河?”秀芬点点头,他又问:“几个人?”“七个。”秀芬回头数了数,老头也数了两遍,才转身从芦苇荡里拖出一条小木船。船底长满了湿漉漉的绿青苔,他把船推下水,撑着竹篙道:“上船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4章 渡口·石碑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