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破庙往北走,山就矮下来了。不是真的矮了,是路往上了,山在脚下,人在半空中。秀芬站在一道石梁上往下看,谷底有一条小溪,溪水是白的,太阳照在上面,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底下扔碎玻璃。溪边蹲着几个人,弯着腰,手伸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他们的衣服是灰的,分不清是军装还是老百姓的衣裳。独眼老兵趴下来,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面前的石缝里。他盯着下面看了很久,把砍刀出,别回去,站起来。“自己人。”
他们从石梁上下去,路是碎石铺的,踩上去哗啦哗啦响。溪边那些人听见声音,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一共五个,三个男的,两个女的,都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。他们的手泡在水里,手指是白的,皱皱巴巴的,像泡发的黄豆。一个男的站起来,腿软了,晃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石头。他看着独眼老兵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哪部分的?”那人摇摇头。“不是当兵的。逃难的。”他指了指溪边那几个人,“从南京逃出来的。跑了一个月了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是白的,皱的,指甲盖翻起来,黑紫黑紫的。“走不动了。”他蹲下去,把手又伸进水里。
秀芬站在溪边,看着那几个人。一个女的坐在石头上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包袱是蓝的,褪了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的眼睛闭着,头垂着,下巴抵在包袱上,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。另一个女的蹲在她旁边,用手捧水喝,喝一口,停一下,又喝一口。最小的那个男的躺在石头上,腿伸着,脚上没有鞋,脚趾头并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,没有血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,瞳孔散了,灰蒙蒙的。秀芬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鼻子上,停了一下,缩回来。“凉的。”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把他的胳膊放好,把腿并拢。她站在那,站了一会儿。那个蹲着喝水的女的抬起头,看着秀芬。“他是我弟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蚊子叫。“昨天晚上死的。我守了他一夜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,手是白的,皱的,手指弯着。“他叫小毛。十六岁。”她把他的手放在胸口上,让他攥着自己的衣服。她站起来,走到溪边,又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,把剩下的水浇在他脸上,用手指把他的头发捋顺。她站起来,站在那,看着他。
独眼老兵站在旁边,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。他走到那个抱包袱的女人面前,蹲下来,把手放在她鼻子上,停了一下,缩回来。他把她的眼睛合上,把她怀里的包袱拿出来,打开,里面是几件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男的,穿着军装,戴着帽子,笑得很开心。他把照片放回去,把衣服叠好,把包袱扎好,放在她身边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几个人。“还有谁走不动?”那个坐在地上的男的举起手。“我。”他的腿肿着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下面的伤口,伤口烂了,肉翻着,能看到骨头。他把裤腿放下来,撑着地站起来,站不稳,晃了一下,扶住石头。“我能走。走慢点。”他往北走,一步一晃。那个喝水的女的跟上去,扶住他的胳膊。那个抱包袱的女人还坐在石头上,不动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“走不走?”她没动。独眼老兵把她背起来,往北走。她趴在他背上,手垂着,包袱掉在地上,没人捡。
秀芬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,背在肩上,跟上去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脚抬得很高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扶着枪管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手榴弹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很小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一堆被人捏过的泥巴。村口站着一个人,背着枪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疤。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,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在耳朵上。“到了。”他指了指村子里面。“进去吧,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。街上没有人,没有狗,没有鸡。一间屋子门口放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什么都没有。她站在那把椅子前面,站了一会儿。她转过身,走回街上。独眼老兵站在村口,等着她。他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进一间屋子。秀芬跟进去。屋子里有一铺炕,炕上什么都没有,光秃秃的,只有稻草。独眼老兵站在炕边,站了一会儿。他把背上那个女人放下来,放在炕上,把她的胳膊放好,把腿并拢。他把被子盖在她身上,被子是蓝的,褪了色,补丁摞补丁。他站在炕边,站了一会儿。他转过身,走出屋子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3章 山谷·认领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