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火堆只剩下一堆白灰。风一吹,灰飞起来,落在秀芬的脚背上,凉的,轻的,像有人用手指头碰了她一下。她把脚缩回去,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很脆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独眼老兵己经站在岭脊上了,背对着他们,往北边看。北边的岭一道比一道低,像台阶,一级一级往下走,最底下是一片白,不是雪,是雾,雾很厚,把整个谷底填满了,看不见地,也看不见天。
他往山下走,秀芬跟上去。下山的路是碎石铺的,踩上去哗啦哗啦响,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,像有人在西面八方敲石头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,但他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很短,缩在脚底下,像一滩水。陈木跟在后面,右手端着枪,左手扶着枪管,枪管不晃了,但枪托磕在石头上,当当响。肖箴篌跟在后面,腰里别着手榴弹,走一步晃一下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,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棍子杵在石头上,嗒嗒响,像有人在钉钉子。
走到半山腰,雾上来了。不是从谷底往上冒,是从西面八方涌过来,像有人把一锅白粥泼在地上,粥往低处流,流到哪,哪就看不见了。秀芬走了几步,前面的人不见了,后面的人也看不见了,只有雾,白的,厚的,伸手就能抓到一把。她停下来,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雾里有声音,很轻,像有人在喘气,又像有人在哭。她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手榴弹,攥在手心里。铁壳子是凉的,拉环硌着手指。她等着。
一只脚踩在碎石上,就在前面,一步远。她攥紧手榴弹,没动。雾里伸出一只手,手指是弯的,指甲盖是黑的,翻着边。那只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,缩回去,又伸出来,这回抓住了她的袖子。她低头看,是赵德柱。他的脸从雾里露出来,白的,没有血色,眼睛睁着,看着她。他松开她的袖子,往前面走,脚抬得很高,踩在地上没有声音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,雾薄了一些,能看见前面的人影了。独眼老兵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,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石头缝里,刀柄露在外面,当记号。他等着,等人一个一个从雾里走出来。七个人,都在。他把砍刀出,别回去,往山下走。
雾散了。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谷底,谷底是黄的,不是土,是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,像一层没收拾的旧毛毯。草地里有一条小路,小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,路面上有脚印,很多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往北边去了。独眼老兵蹲下来看那些脚印,用手指量了量印子的长度,站起来,往北边看了一眼。“刚过去一顿饭的功夫。”他顺着脚印往北走,秀芬跟上去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路边出现一样东西,是一个箱子,木头的,白茬,没上漆,箱盖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箱子上印着字,她不认识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药箱。收容站的药箱。箱子旁边躺着一个人,脸朝下,手伸着,手指扣在泥地里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,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他的鞋没了,光着脚,脚趾头并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,没有血。秀芬走过去,蹲下来,把军装掀开一角。他的背上有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洞边上的肉是白的,没有血,像被水泡过。她把军装盖回去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走了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人还趴在那,手伸着,手指扣在泥地里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又走了几步,路边又有一个箱子,也是木头的,白茬,箱盖关着,没开。秀芬蹲下去,把箱盖打开,里面是药。磺胺粉,盘尼西林,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把箱盖盖上,站起来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把箱子拎起来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他把箱子背在肩上,往北走。秀芬跟上去。走了几步,又有一个箱子,又一个,又一个。六个箱子,排成一排,像被人摆在那里的。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开着的是空的,关着的是满的。独眼老兵把满的箱子都背在肩上,一个摞一个,摞了三个,背不动了,放下两个,背一个。秀芬背一个,陈木背一个,肖箴篌背一个,刘柱子背一个。赵德柱没有背,他的手放在胸口上,摸着那个骨轱辘,低着头,跟在后面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6章 谷底·药箱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