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，秀芬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不是枪声，不是哨子声，是有人在吹口琴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一口气接不上来，吹几个音就停了，停一会儿又吹，又停。她睁开眼，看见独眼老兵坐在火堆旁边，手里攥着一个东西，是口琴，银色的，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。他吹了几个音，停下来，把口琴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又吹，又停。秀芬听不出来他吹的是什么调子，只听见几个音，高高低低的，像一个人在叹气。他把口琴揣进口袋里，站起来，往北边看。北边的天空是灰的，没有光，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，在鞋底上蹭了蹭，又插回去。“走。”
他们往北走。地越来越平，草越来越矮，最后草没了，地是硬的，裂着口子，口子里塞着干泥，干泥是灰的，一踩就碎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脚底板上的茧子磨在硬地上，沙沙响，像砂纸磨铁。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脚抬得很高，踩在地上没有声音，但他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，拖在地上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陈木跟在后面，右手端着枪，左手扶着枪管，枪管不晃了，但枪托磕在地上，当一声，当一声，像有人在敲钟。肖箴篌跟在后面，腰里别着手榴弹，走一步晃一下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跟在最后面，空袖子在风里甩。刘柱子拄着木棍，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。棍子杵在地上，嗒嗒响，像有人在敲门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片土林。土林是土堆起来的，一根一根的，高的矮的，粗的细的，像有人从地里种出来的柱子。柱子上有洞，风从洞里灌进去，又从另一个洞里钻出来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说话。独眼老兵站在土林前面，往里面看了一眼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，攥在手心里，走进去。秀芬跟上去。脚踩在土林的地上，地是软的，是沙，沙是黄的，细细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她走了一会儿，前面的人不见了，后面的人也看不见了，只有土柱，一根一根的，挡在前面，挡在左边，挡在右边。她停下来，站在原地，不敢动。土柱上有声音，很轻，像有人在用手指弹土。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手榴弹，攥在手心里。她等着。
一只手从土柱后面伸出来，手指是弯的，指甲盖是黑的，翻着边。那只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，缩回去，又伸出来，这回抓住了她的袖子。她低头看，是赵德柱。他的脸从土柱后面露出来，白的，没有血色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她。他松开她的袖子，往前面走，脚抬得很高，踩在沙子上没有声音。秀芬跟上去，走了几步，前面亮了，土林到头了。独眼老兵站在土林外面，把砍刀别在腰里，等着。人一个一个从土林里走出来。七个，都在。他把砍刀出，又插回去，往北走。
出了土林，前面是一条干沟。沟不深，沟底全是碎石，碎石上长着地衣，地衣是灰绿色的，一块一块的，像长在人皮肤上的癣。沟边上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沟壁，腿伸着，脚上没有鞋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，军装是新的，折痕还在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他的脸朝着天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嘴唇是紫的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口琴，银色的，和他口袋里那把一样。秀芬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口琴从他手里抽出来。他的手指是硬的，掰不开，她用两只手掰，掰开了，手指弯着，伸不首。她把口琴放在他手心里，让他攥着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，把军装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下巴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，本子皮磨得发白，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别在腰里，转身走了。秀芬跟上去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人还坐在那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弯着，像抓着什么东西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走。
天快黑了。前面出现一条河。河不宽，水很浑，黄乎乎的，像搅了泥汤。河上没有桥，只有一根木头横在上面，一头搭在岸边，一头搭在河中间的一块石头上。独眼老兵踩上去，木头晃了一下，他稳住，走到石头上面，又踩上另一根木头，走到对岸。秀芬踩上去，木头晃了一下，她蹲下去，手撑着木头，等木头不晃了，站起来，走到石头上面，又踩上另一根木头，走到对岸。一个一个走过来。赵德柱最后一个，他走得很慢，脚抬得很高，踩在木头上没有声音。走到石头上面，他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，翻开一页，看着上面的字。他看了很久，把本子合上，塞进口袋里，继续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37章 土林·口琴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