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湿地凭空消失,像被人整块揭走,底下只剩灰白斑驳的乱石,杂乱无章,望不到尽头。秀芬立在乱石堆边,往北望了望,满眼仍是乱石。独眼老兵蹲下身,掂了块石头扔出去,石块滚进石缝没了声响,他蹭了蹭砍刀上的锈,往北迈步,秀芬默默跟上。
尖石戳着脚底板,秀芬咬着牙没停步。赵德柱脚步轻盈,踩在乱石上无声无息,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狭长,像条瘫在石堆上的蛇。陈木端着枪,脚步晃悠;肖箴篌别着手榴弹,步履踉跄;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在风里甩得啪嗒响;刘柱子拄着木棍,杵地的嗒嗒声在石堆里来回回荡。
半个时辰后,一道干沟出现在眼前,沟底裂着缝,塞满尖细的白碎石。沟边坐着个赤脚男人,盖着崭新的军装,领口别着纸条,手里攥着个咬扁烟嘴的木烟斗,嘴唇发紫,早己没了气息。秀芬蹲下身,费了劲才掰开他僵硬的手指,看了眼烟斗,又轻轻放回他掌心,合上他的眼睛,拉好军装。独眼老兵低声说句“自己人”,在磨白的本子上记下数字,转身就走,秀芬回头望了一眼,那人依旧保持着坐姿,手指弯着,似在紧攥什么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乱石堆里传来细微的颤抖声。一块大石头后,蹲着个浑身是泥的百姓,双手抱头,抖得像筛糠。独眼老兵上前安抚,递过干粮,秀芬递去水壶,那人缓过劲才结结巴巴地说,有一队鬼子追了他三天。独眼老兵拔出砍刀,往北行进,那人拖着脚步跟在后面,蹭得石头哗啦作响。
没走一里地,一个挺拔的身影钉在乱石间,崭新的军装,赤着脚,胸口插着一把刺刀,刀尖挂着浸透血的白布。秀芬拔出刺刀,见刀柄刻着不认识的字,便别在腰里,翻过那人的身体——是个缺了颗门牙的年轻人,双眼圆睁,瞳孔涣散。独眼老兵合上他的眼睛,记下数字,追问鬼子的去向,百姓颤抖着指了指北边。
独眼老兵按了按硬邦邦的地面,带着队伍继续前行。又走了一里地,一块扁石后飘出细弱的灰烟,众人迅速隐蔽。独眼老兵猫着腰摸过去,片刻后朝他们招手。石后浅坑里,坐着个病死的鬼子,军装敞开,身边放着发霉的饭盒,手里攥着烧焦的树枝,瘦得皮包骨头,嘴角挂着干硬的唾沫。独眼老兵合上饭盒,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转身继续走。
“他追了我三天,昨晚我俩都跑不动了。”百姓忽然开口,“他坐在坑里,我蹲在石后,他烧完一根树枝,就没气了。”秀芬没回头,目光锁着前方的乱石,脚步未停。
天快黑时,乱石堆到了尽头,一片黄草平地间,挤着几间土坯房。独眼老兵站在村口,磕了磕烟,别在耳朵上:“到了,营部在里头。”秀芬走进村子,街上空荡荡的,一间屋门口的空椅子前,她站了片刻,转身回到街上。
独眼老兵引着她进了一间屋,炕上只有稻草。他掏出那个木烟斗,放在炕上看了片刻,拔起砍刀又放下,转身出去。秀芬掏出银色口琴,放在黑褐色的烟斗旁,一黑一白,静静挨着,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出门。陈木站在门口问“你放那了?”,秀芬没应声,走回街上。
队伍再次出发时,天己全黑。月亮钻出云层,把路照得发白,车辙印漆黑分明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口袋里的棉花露了出来,她塞好棉花,手按在胸口,能摸到肋骨和冰凉的手榴弹,拉环硌着手指。“那个鬼子是病死的,等着被杀,可他没敢去。”陈木跟在后面开口,秀芬依旧没回头,手抚过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,裂纹像一道疤,她一遍遍地摸着,朝着黑暗走去。
第二天天亮,那个百姓不见了,地上留着一行往东的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,似被拖着走。秀芬望着脚印看了许久,收回目光,跟着队伍往北。北边的山成了灰黑色,山顶薄薄的积雪,像头上的白发。山脚下的窄谷,两侧巨石挤压,只留一条窄缝,独眼老兵瞥了眼漆黑的谷内,攥着砍刀走了进去。
谷内昏暗,光线从石缝漏下,照在湿滑的青苔上,格外扎眼。浅水流过脚背,冰凉刺骨,秀芬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上,吸了口凉气,爬起来继续走。赵德柱的影子被光线切成碎片,落在水面上像碎镜;陈木被冷水泡到小腿,打了个哆嗦;肖箴篌把手榴弹举过头顶;周大牛的空袖子泡得沉甸甸;刘柱子的木棍戳出黑泥,在水里散开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3章 谷口·家信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