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湿地不见了。不是慢慢消失的,是一回头就不见了,像被人从地上揭走了一层,底下露出乱石,灰的,白的,大大小小,堆在一起,没有路。秀芬站在乱石堆边上,往北边看,北边还是乱石,望不到头。独眼老兵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扔出去,石头落在乱石堆上,弹了两下,滚进缝里,没声了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,在石头上蹭了两下,刀背上的锈掉了一块,他把砍刀别回去,往北走。
秀芬跟上去。脚踩在石头上,石头是尖的,戳在脚底板上,她咬着牙,没停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抬得很高,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,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,拖在乱石上,像一条爬不动的蛇。陈木右手端着枪,左手垂着,走一步晃一下;肖箴篌腰里别着手榴弹,步伐也有些踉跄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,空袖子在风里甩动,袖口啪嗒啪嗒打在旁边人的腿上。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走在中间,木棍杵在石头上的嗒嗒声,在乱石堆里撞来撞去,像有人在西面八方敲石头。
走了半个时辰,乱石堆里出现一条沟。沟不深,沟底干裂着,缝里塞满尖细的白碎石。沟边上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石头,赤着脚,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,领口别着一张纸条。他脸朝天空,双眼紧闭,嘴唇发紫,手里攥着一个木头烟斗,烟嘴被咬扁,烟锅积着厚厚的黑油。秀芬走过去蹲下,想把烟斗从他手里抽出来,可他的手指僵硬得掰不开,她费了劲才掰开,见手指弯着伸不首,又把烟斗放回他掌心。她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把军装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下巴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,低声说“自己人”,随后把数字记在磨白卷边的本子上,合起本子别在腰里,转身就走。秀芬跟上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,那人依旧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弯着,像还在抓着什么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乱石堆里出现一个活人。他蹲在大石头后面,背对着他们,双手抱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听见脚步声,他抖得更厉害,却没回头。那人穿着灰扑扑、补丁摞补丁的百姓衣裳,脸上满是泥污,分不清五官。独眼老兵走过去蹲下,轻声说:“别怕,我们是打鬼子的。”那人抬起头,嘴张了张没出声。独眼老兵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,他塞进嘴里嚼了几下,却咽不下去,脸憋得通红。秀芬递过水壶,他喝了一口冲下去,吃完干粮舔了舔手指,站起来时腿一软,扶住了石头。“鬼子……在后面,一个队,追了我三天了。”他指着北边,手指抖得东倒西歪,指不准方向。独眼老兵望向北边,只有茫茫乱石,他拔出砍刀攥在手里,往北走去,那人拖着脚步跟在后面,石头被蹭得哗啦哗啦响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前面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双手下垂,双脚并拢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他也穿着崭新的军装,领口别着纸条,赤着脚,脚趾并拢,指甲盖惨白无血。一把刺刀从他后背穿进、胸口穿出,刀尖挂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白布,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秀芬走过去拔出刺刀,刀柄上的字她不认识,便把刺刀别在腰里,轻轻把那人翻过来——是个年轻人,张嘴露着白牙,门牙缺了一颗,双眼圆睁,瞳孔散得灰蒙蒙的。独眼老兵合上他的眼睛,在本子上记下数字,转而问那个百姓:“鬼子在哪?”“那边,离这不到两里。”那人的手指依旧在抖。
独眼老兵蹲下身,手掌平放在硬邦邦的乱石地上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,随后站起身继续往北。队伍紧跟着他,赵德柱依旧脚步很轻,陈木端着枪,肖箴篌攥着腰间的手榴弹,周大牛被架着,刘柱子拄着木棍,那个百姓依旧拖在最后,蹭得石头作响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一块扁平方正的大石头出现在面前,像一张床。石头后面飘出一缕细细的灰烟,升得很慢,到一人高就散了。独眼老兵趴下来,把砍刀插进石缝,朝后面摆了摆手。众人纷纷隐蔽:秀芬趴在石头后,把枪架在石上;赵德柱挨着她,拔出了刺刀;陈木、刘柱子也架好枪;肖箴篌攥紧了手榴弹;周大牛被架着趴在最后,左手攥着枪;那个百姓则抱着头,把脸埋在胳膊弯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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