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,日头己跃出天际,秀芬的影子被压得极短,缩在脚边,像团蜷着的绒毛。她踩着影子往前走,脚底板的老茧蹭过碎石,沙沙声细碎,竟让人恍惚有了有人随行的错觉。
赵德柱跟在她身后,脚步轻得像飘着,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有。他始终手按胸口,隔着军装着什么,步伐不快不慢,稳稳跟着队伍,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从未掉队。
队首的独眼老兵忽然驻足,蹲下身扒开碎石,底下藏着一根晒干发脆的羊骨,指尖一碰便碎成了齑粉。他抬眼望向北方,往日灰蒙的山此刻黑得灼眼,像被烈火焚过,山顶光秃秃的,连半根草茎都没有。他拔出砍刀,在石头上蹭去锈迹,别回腰间,率先往北走去。
半个时辰后,前方地面裂出一道窄缝,刚够一人侧身通过,缝底黑得深不见底。缝边坐着个赤脚汉子,崭新的军装盖在身上,领口别着纸条,双眼紧阖,嘴唇凝着死紫。一根麻绳系在他手腕上,另一端垂进缝中,勒出的紫印深嵌皮肉,他手里还攥着绳头。秀芬蹲下身,轻轻解开麻绳搁在他手边,又替他合上双眼。独眼老兵低声道“自己人”,在磨白的本子上记下数字,转身便走,秀芬回头时,那道紫印在日光下格外扎眼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窄缝渐渐拓宽成浅沟,沟底干裂交错,嵌满碎石。沟底趴着一个人,脸埋在石缝间,手指死死抠着碎石,衣衫整齐却赤着脚,指甲盖泛着毫无生气的惨白。他身旁斜躺着个瘪铁壶,没了盖子,壶口塞着的白布己被血浸得发黑发硬。秀芬蹲下身拔开白布,壶内空空如也,她将水壶归位,轻轻抚上他圆睁的双眼,替他阖上。独眼老兵默默在本子上记了数,转身继续前行,没有多余的话语。
黄昏将至,浅沟到了尽头,一道陡峭崖壁横在眼前,壁上的干青苔泛着霜似的白。崖壁下藏着个浅洞,洞里铺着发黑的旧稻草,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漫出来。稻草上躺着个人,盖着褪色的蓝被子,双眼闭着,嘴唇惨白,手指蜷曲发紫,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慢得像将熄的烛火。秀芬上前,指尖刚触到他的额头,便被滚烫的温度烫得缩了缩,她摘下腰间水壶,小心地凑到他嘴边,水顺着嘴角淌下,他艰难地咽了两口,眼睛始终没睁。
独眼老兵站在洞边,轻声道:“伤兵,爬了三天才到这。”说着掀开被子一角,那人的腿肿得像灌了铅,裤腿被黑红色的血浸得发硬,小腿的伤口溃烂翻卷,白骨隐约可见。他撒了些磺胺粉在伤口上,那人浑身猛地一颤,牙关咬得咯咯响,却没发出一声呻吟。独眼老兵盖好被子,走到洞口望向渐沉的夜色,风从崖壁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的声响像低低的啜泣。
等他走回洞内,那伤兵忽然抬起冰凉发紫的手,死死扣住他的手腕,指节绷得泛白,像几根冰冷的铁丝,嘴张了张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独眼老兵静静站着,任由他扣着,首到那只手缓缓垂落,胸口的起伏也彻底停了。他探了探伤兵的鼻息,替他合上双眼,将被子拉到肩头盖住脸庞,沉默片刻后,在本子上记下数字,转身走出洞口。
秀芬留在洞内,望着被子下仅露的一只惨白蜷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铜子弹,轻轻放进他掌心,再缓缓合上他的手指,让他紧紧攥着,才转身出洞。
赵德柱守在洞口,手里攥着独眼老兵的本子,撕下一页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洞口,再将本子塞回腰间,静静立着,周身透着几分肃穆。
独眼老兵站在崖壁下,望着漆黑的北方,又一次拔出砍刀蹭去锈迹,只吐出一个字:“走。”队伍再度启程,秀芬跟在他身侧,赵德柱依旧脚步轻飘,陈木端着枪紧随其后,肖箴篌将手榴弹别紧,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在风里轻摆,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中间。
夜色彻底沉了下来,月亮钻出云层,将路面染成一片惨白,地上的车辙印漆黑交错。秀芬走在最前,手插进空荡荡的口袋,把露出来的棉花塞回去,掌心贴着胸口,能摸到凸起的肋骨,还有手榴弹冰凉的铁壳,拉环硌着指尖,格外清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5章 浅滩·纸船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