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船在赵德柱怀里揣了一夜，次日掏出来时己被压得不成样子——纸张发皱，边角翘卷，像是被人反复揉过又勉强展平。他把纸船托在掌心，指尖反复按压，却怎么也压不平褶皱，最后只能将它放在路边的石头上，静默片刻，转身跟上队伍。秀芬从石头旁走过，瞥了一眼那只纸船，船头依旧朝北，船尾朝南，和昨日所见一模一样，她收回目光，脚步未停。
往北走，地面愈发坚硬，碎石渐多，野草却愈发稀疏。那些石头并非碎块，而是整块整块地立在地上，大的比人还高，小的齐膝，一根根戳着，像从地里龇出来的牙齿。灰黑色的石面上刻着一道道纹路，深嵌如刀削。独眼老兵率先走进这片石林，秀芬紧随其后。石林里没有正经的路，只有宽窄不一的石缝，窄处需侧身紧贴石壁才能挤过，宽处也仅容两人并行。秀芬侧身挤过一道窄缝时，衣服被石尖刮出一道口子，嘶啦一声脆响，她毫不在意，继续往前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脚步轻得落地无声，唯有影子被嶙峋的石头切割成碎片，贴在石面上，像一块块陈旧的膏药。陈木端着枪，枪托偶尔磕在石头上，发出当当的闷响；肖箴篌别着手榴弹，步履踉跄，走一步晃一下；周大牛被人架着，空荡的袖子在风里翻飞，袖口啪嗒啪嗒打在身旁人的腿上；刘柱子拄着木棍，一瘸一拐走在中间，木棍杵击石头的嗒嗒声，在空旷的石林里来回回荡，像西面八方传来的木鱼声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石林中央出现一块不大的空地，地上铺着尖细的白碎石。空地中央，一个赤脚汉子背靠着石柱坐着，身上盖着崭新的军装，领口别着纸条，双眼紧阖，嘴唇凝着死紫。他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布包，用绳子系得严实。秀芬蹲下身，费了些劲才掰开他僵硬的手指，取出布包打开——里面只有一颗铜制圆扣子，上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字。她把扣子放回布包，重新系好，塞进他掌心，轻轻合上他的手指，又替他阖上双眼，将军装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下巴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，低声道“自己人”，在磨白卷边的本子上记下数字，合本转身，秀芬跟上几步，回头望时，那人依旧保持着坐姿，手指弯着，似在紧紧攥着什么。
再行半个时辰，石林深处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息——不是死人的沉寂，是活人的气息。两根石柱中间，立着一个身影，背对着他们，双手下垂，双脚并拢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他穿着磨破袖子的旧军装，露出里面的棉花，头上没戴帽子，头发被灰尘染得发白，贴在额头上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既没回头，也没动弹。独眼老兵走上前，站在他面前，才发现他双眼圆睁，瞳孔却己涣散，灰蒙蒙的，嘴唇发紫，牙齿泛黄。他手腕上缠着几圈麻绳，一头系在石柱上，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紫印。独眼老兵解开他手腕上的麻绳，替他合上双眼，摆好胳膊，在本子上记下数字，便转身前行。秀芬回头时，那人依旧笔首地立在石柱间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。
天快黑时，石林终于到了尽头，前方出现一道浅沟，沟底干裂，嵌满碎石。沟壁旁坐着一个人，赤脚敞着腿，身上盖着件旧军装，袖子磨破，露出里面的棉花，双眼闭着，嘴唇发紫，嘴角微张。他身旁放着一个粗瓷碗，碗沿缺了个口子，碗底空空如也，碗底刻着一个填了红漆的字，红得刺眼——秀芬不认识那字，却知道那是人的姓氏。她拿起粗瓷碗看了看，又轻轻放回他手边，替他合上双眼。独眼老兵低声说了句“自己人”，在本子上记下数字，转身便走，秀芬回头望了一眼，那人依旧坐着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弯曲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，月亮钻出云层，洒在石林上，石面泛着惨白的光，影子却黑得浓重，一道一道刻在地上，像用墨笔画上去的。队伍在石林边缘缓缓前行，秀芬脚踩碎石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赵德柱依旧脚步轻盈，陈木端着枪，肖箴篌别着手榴弹，周大牛被人架着，刘柱子拄着木棍，一行人沉默地往北走。
走在最前的独眼老兵忽然驻足，蹲在一块石头后面，朝身后摆了摆手，所有人立刻蹲下。他凝视前方片刻，拔出砍刀插进石缝，又等了一会儿，才拔回砍刀别回腰间，站起身低声道：“有火，在前面。”往前走了几十步，一点黄火便出现在眼前，一跳一跳的，像有人在暗处眨眼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一堆不大的火堆，烧着干树枝，噼啪作响，火苗舔着空气，映得周围一片昏黄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6章 石林·遗物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