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秀芬发现自己的影子缩成了一团——不是影子短了,是太阳升得高了,把影子死死压在脚底下,像一只蜷着睡觉的刺猬。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,脚底板的老茧蹭在硬地上,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身后尾随,她猛地回头,身后却空无一人。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,忽然驻足蹲下,伸手扒开一层硬邦邦的白土,土粒细得像骨头渣子。扒开的土堆下,露出一块扁平方正的石头,上面刻着深深的字,红漆早己脱落,只剩模糊的印痕。他用手指反复着那些印子,片刻后站起身,继续往北走。
秀芬从石头旁走过,瞥了一眼那些不认识的字,心里却清楚那是界碑——过了这碑,便是安全区。可碑的两边都是茫茫盐壳,白花花的一片,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安全区,哪边不是。她收回目光,默默跟上队伍。
走了半个时辰,盐壳渐渐变软,脚踩上去会陷进半个脚掌,出时会带出一缕细白的盐烟,轻飘飘落在鞋面上。秀芬低头看着自己的鞋,鞋面早己磨破,脚趾头露在外面,沾着的盐粒白得像长了毛。她脱下鞋,倒过来磕了磕,盐粒从鞋洞漏出,在地上堆成一小堆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重新系紧鞋带,她脚步未停地往前赶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步依旧轻盈,踩在盐壳上悄无声息,影子却被太阳拉得纤长,拖在盐壳上像一条干涸的河。陈木端着枪,左手依旧垂着,弯曲的手指虽能攥住东西,却没什么力气;肖箴篌别着手榴弹,步履依旧踉跄;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在风里轻扬,袖口时不时打在身旁人的腿上,发出啪嗒轻响;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,木棍戳在盐壳上,留下一个个浅洞,风一吹便平了。
再行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个浅坑,坑底铺着一层细白的盐,像撒了一层面粉。坑里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们,双手抱膝,头埋在膝盖间,灰扑扑的衣服分不清是军装还是百姓衣裳,赤着的双脚脚趾并拢,指甲盖惨白无血。独眼老兵走过去,蹲在坑边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人毫无动静,他轻轻将人翻过来,才发现对方双眼紧闭,嘴唇泛紫,手里攥着一个布满蜂窝状小坑的铜顶针。
秀芬跳进坑里,费力掰开他僵硬的手指,看了眼那枚顶针,又轻轻放回他掌心,替他合上双眼,摆好胳膊。独眼老兵在磨白卷边的本子上记下数字,低声道“自己人”,合本转身。秀芬爬出坑跟上,回头望时,那人依旧保持着蹲姿,像在坑里沉沉睡去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盐壳再度变硬,脚踩上去没有半点印子,只剩鞋底蹭过盐面的沙沙声。盐壳上布满宽裂纹,能塞进一根手指,缝里嵌着零碎的杂物——鞋底、布条、碗碎片,还有一截烧焦的木头。秀芬目不斜视,径首从旁边走过。
天快黑时,盐壳走到了尽头,前方是一道矮土坎,坎上匍匐着黄草。土坎上坐着一个赤脚汉子,身上盖着崭新的军装,领口别着纸条,双眼紧闭,嘴唇泛紫,身旁放着一个缺角的粗瓷空碗。秀芬蹲下身,拿起碗看了看,碗底刻着一个填了红漆的字,红得刺眼,她默默将碗放回他手边,替他合上双眼。独眼老兵记下数字后,转身便走,秀芬回头望了一眼,那人依旧端坐,手指微微弯曲。
夜色降临,月亮钻出云层,盐壳泛着惨白的光,影子黑沉沉地铺在地上。独眼老兵走在最前,忽然蹲下身,从一道裂纹里摸出一枚铜顶针,上面同样布满小坑,他看了片刻,揣进怀里,沉声道:“走。”
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捏扁的泥巴。村口站着个卷着袖子的身影,小臂上的疤痕格外显眼——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,把嘴里的烟在鞋底磕了磕,别在耳后:“到了,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,街上死寂得可怕,没有行人,没有猫狗的踪影。一间屋门口的椅子上,坐着一个脸被烧得只剩黑窟窿的布娃娃,她盯着看了很久,伸手将娃娃揣进怀里,软乎乎的棉花贴着胸口,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。她站了片刻,跟着独眼老兵走进一间屋,屋里只有一铺铺着稻草的空炕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0章 盐壳·顶针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