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村子里歇了一夜,天刚亮,秀芬便瞥见独眼老兵立在村口歪脖子树下——背对着众人,双手垂落,双脚并拢,如一尊凝住的石像。初升的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纤长,从脚边铺到秀芬跟前,像条沉默的路。她踩着影子走近,他始终未转头,目光死死钉在北边,那里天地交融成一片灰,分不清边际。
“走吧。”独眼老兵声音低沉,率先往北迈步,秀芬默默跟上。脚下己不是白沙,换成了坚硬的灰土,鞋底蹭过土面,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路边长着陌生的灰草,一丛丛从土里钻出来,像散乱的头发,草叶扫过腿间,只剩一阵微凉。
一行人依旧沉默前行:赵德柱脚步轻得落地无痕,影子被日头压成一滩水渍;陈木端着枪,左手自然垂着;肖箴篌别着手榴弹,步子稳了些;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在风里轻晃;刘柱子拄着木棍,一瘸一拐,木棍戳地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突出。
半个时辰后,前方出现一个石圈——灰石头大小杂乱,垒得歪歪斜斜,刚及小腿,圈中只有干裂的硬土。秀芬在圈外瞥见一只细银镯,花纹磨平,只剩模糊印痕。她走进圈,蹲身捡起,冰凉轻飘飘如细铁丝,看了片刻便轻轻放回,转身走出。赵德柱紧随其后,悄悄将镯子揣进怀里,与纸船、铜镜撞出叮当轻响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另一座石圈出现,模样与前一个相似,中央放着一颗铜扣子,刻着细如针尖的字。秀芬匆匆掠过,赵德柱却上前收起。往后的路,这样的石圈成列排开,每圈里都摆着件小东西:一颗黄牙、一截麻绳、一块一碰就碎的白布条。秀芬始终步履不停,赵德柱却一一捡起,怀里渐渐鼓胀,像压着座小山。
石圈尽头立着座光秃秃的矮土坡,坡上坐着个赤脚汉子,盖着崭新的军装,领口别着纸条,双眼紧闭,嘴唇泛紫,手里攥着根弯如鱼钩的缝麻袋针,针尖缠着半截断白线。秀芬蹲下身,费力掰开他僵硬的手指,看了眼针,又轻轻放回他掌心,替他阖上双眼,将军装拉至下巴。独眼老兵在磨白的本子上记下数字,低声吐句“自己人”,转身便走,秀芬回头望了一眼,那人依旧端坐,手指微弯,似在紧攥着什么。
天近黄昏,土坡顶上的平地上显出个小村庄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透着破败。村口立着个卷袖身影,小臂的疤痕格外扎眼——是独眼老兵。他看见队伍,把烟在鞋底磕了磕,别在耳后:“到了,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,街上死寂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,没有行人,没有猫狗。一间屋门口的椅子上,坐着个脸被烧得只剩黑窟窿的布娃娃,她盯着看了许久,伸手揣进怀里,软乎乎的棉花贴着胸口,像颗沉寂的心。她站了片刻,回到街上,跟着独眼老兵走进一间屋,屋里只有一铺铺着稻草的空炕。
独眼老兵走到炕边,掏出西样东西摆成一排:弯曲的铁钉子、锈死的铁剪刀、带牙床骨的黄牙,还有那根缠着线头的弯针。他盯着看了片刻,拔出砍刀又缓缓别回,转身出了屋。秀芬沉默片刻,掏出布娃娃放在弯针旁,娃娃的黑窟窿对着屋顶,看了一会儿,也转身出门。
陈木站在门口,轻声问:“你放那了?”秀芬未应声,径首走回街上。独眼老兵己在村口等候,蹭了蹭砍刀,沉声道:“往北走。”队伍再度启程,夜色渐沉,月亮钻出云层,白路黑辙,在月光下格外分明。
秀芬走在最前,手插进空口袋,把露出来的棉花塞回去,掌心贴着胸口,能摸到肋骨的凸起和手榴弹的凉铁,拉环硌着指尖。陈木跟在后面,忽然开口:“土坡上的人是收容站的,站散后他独自往北走,到这走不动了,掏出针想缝衣服,线却断了,他就一首攥着针,等着。”
秀芬没有回头,目光扎进前方浓稠的黑暗,手指着那颗带裂纹的手榴弹,裂纹硌着指尖,像道刻在手上的疤。她脚步未停,身后的队伍默默跟随,脚步声、木棍戳地声,在寂静的夜色里轻轻飘远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49章 土圈·银镯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