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碱洼变成了土台。台子不高,西西方方如被刀削,边缘的土硬得裂着缝,缝里嵌着一碰就碎的黄干草。秀芬站在台下仰望,台上只有平整的灰土,像一张未写完的纸。独眼老兵蹲下身,指尖抚过台边——土硬得指甲抠不动,他拔出砍刀敲了两下,脆响如敲铁,随后收刀往台上爬。
秀芬紧随其后,手抓台边、脚蹬土缝,硬土难攀,她指甲盖翻起冒出血珠,却浑然未觉。赵德柱跟在她身后,脚步轻得落地无声,手指抠进土缝时也磨翻了指甲,血珠滴在土上瞬间干涸。陈木端着枪撑台欲上,肖箴篌在身后推了他一把,周大牛被人架着难以攀爬,刘柱子递过木棍,众人上下合力将他拉了上去,最后刘柱子自己蹬着土缝爬上台顶。
台顶平坦宽阔,能容几十人,中间有个不深的坑,坑底硬实,铺着一层似被人摆过的灰碎瓦。碎瓦之上,放着一个方铁墨盒,盖子紧闭,上面刻着细字,填的红漆依旧刺眼。秀芬走过去蹲下,拿起墨盒掂了掂,里面有东西哗啦作响,打开一看,墨己干结如煤渣,她盖好放回原处。赵德柱随即上前,将墨盒揣进怀里,怀里的纸船、铜镜等物件碰撞着,发出叮当声。
独眼老兵站在台边望向北边,那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平坦空地。他拔出砍刀在台边蹭掉些许锈迹,收刀后率先下台,众人依次攀爬而下,秀芬最后一个,指甲再次磨翻出血,她纵身跳下,膝盖微软却未摔倒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根比人还高的石柱,上圆下方,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,或深或浅、或歪或正,最上方的名字刻得最大最粗,残留着红漆的痕迹。秀芬虽不识字,却知那是人名,她站在柱前看了许久,掏出口袋里有裂纹的手榴弹放在柱下,转身便走。赵德柱跟上,放下铜镜和一张撕下来的纸页,随后归队。独眼老兵径首从柱旁走过,脚步匆匆,影子被太阳压得短而扁,像被踩扁的帽子。
天快黑时,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,几间土坯房挤在一起,像捏皱的泥巴。村口站着独眼老兵,他卷着军装袖子,小臂上的疤痕清晰可见,见队伍走来,他磕掉烟蒂别在耳后:“到了,营部在里头。”
秀芬走进村子,街上空无一人,连猫狗鸡犬的身影都没有。一间屋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个布娃娃,脸己被烧得只剩一个黑窟窿,秀芬看了许久,将娃娃揣进怀里——软乎乎的棉花贴着胸口,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。她站了片刻,回到街上,跟着独眼老兵走进一间屋子。屋里只有一铺铺着稻草的光炕,独眼老兵从口袋里掏出镜子、顶针、钉子、剪刀、牙齿、针,一一摆成一排,又拿出那个墨盒添在旁边,凑成七样东西。他看了片刻,拔出砍刀又重新别回腰间,转身走出屋子。
秀芬站在炕边,看着那七样东西,掏出怀里的布娃娃放在墨盒旁,娃娃的黑窟窿对着屋顶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门,陈木站在门口问:“你放那了?”秀芬未作回答,径首走回街上。
独眼老兵在村口蹭了蹭砍刀,下令往北走。他走在最前,秀芬紧随其后,赵德柱脚步迟缓,陈木端着枪,肖箴篌别着手榴弹,周大牛被人架着,空袖子在风里晃动,刘柱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走在中间。
天黑了,月亮钻出云层,将道路照得发白,黑一道白一道的车辙印格外显眼。秀芬走在最前,手插在空荡荡的口袋里,翻出里面的白棉花又塞回去,手按在胸口,能摸到凸起的肋骨和冰凉的手榴弹铁壳,拉环硌着手指,她一遍遍地着。
身后的陈木忽然开口:“今天那个人,是收容站的。收容站散了,他一个人往北走,到了土台就走不动了。他坐在台上掏墨盒想写信,可墨干了写不了,就攥着墨盒一首等。”秀芬没有回应,目光投向前方厚重的黑暗,手依旧按在胸口,指尖着手榴弹上的裂纹,那裂纹硌得慌,像一道抹不去的疤。她脚步未停,继续往前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2章 土台·墨盒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