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从北边来的,裹着沙子,打在脸上像被人用小石子砸。秀芬眯着眼睛往前走,沙子钻进领口,贴着皮肤往下滑,凉飕飕的,像有人用手指头在她背上画地图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脚趾头从鞋洞里钻出来,指甲盖磨没了,露出下面的嫩肉,粉红色的,踩在沙子上像踩在棉花上,不疼,只是慌,总觉得下一秒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
赵德柱走在她后面,忽然停下来。不是他自己停的,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。他低头看,沙子里埋着一个东西,圆圆的,露了半边。他蹲下去,用手扒开沙子,是一个木鱼,拳头大,鱼嘴张着,鱼尾巴翘着,身上刻着鳞片。他把木鱼翻过来,肚子是空的,有一个洞,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木鱼放在沙子上,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木鱼半截埋在沙里,鱼嘴张着,像在喘气。他又走回去,把木鱼捡起来,揣进怀里。
秀芬没回头,但她知道他捡了什么东西。他一首在捡东西,从碱滩捡到沙窝,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,走起路来叮当响,像货郎。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大,脚抬得很高,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坑。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,拖在沙地上,像一条被人踩扁的蛇。他忽然停下来,举起拳头。所有人蹲下。他往前看了一会儿,把砍刀从腰里出,插在面前的沙子里,等了一会儿,出,别回去,站起来继续走。
秀芬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,但她知道他看见了。他看见的东西,有时候说,有时候不说,这次说了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
他们往前走了几十步,沙窝里凹下去一块,像被人用勺子挖了一勺。凹坑里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沙壁,腿伸着,脚上没有鞋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,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他的脸朝着天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嘴唇是紫的。他的手指缝里夹着东西,是一串珠子,木头做的,磨得发亮,绳子断了,珠子夹在指缝里,一颗一颗的,像嵌在肉里。
秀芬蹲下去,把珠子从他手指缝里一颗一颗取出来。他的手指是硬的,掰不开,她用指甲抠,珠子滑出来,滚到沙子上,陷进去半个。她把珠子放在手心里,数了数,十一颗。她又在他身边找了找,沙子底下还有三颗,一共十西颗。她把十西颗珠子排成一排,放在他胸口上,一颗一颗摆整齐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把他的胳膊放好,把军装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下巴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本子皮被沙磨白了,字迹糊了,他把本子合上,别在腰里,转身走了。
秀芬站起来,手心里还攥着一颗珠子,是最小的那颗,从指缝里漏出来的,没放在他胸口上。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,圆圆的,滑溜溜的,光一照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把珠子塞进口袋里,跟上去。
赵德柱从后面走上来,经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,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鱼,放在那个人手边。木鱼张着嘴,对着那个人的脸,像在跟他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一个时辰,沙子变硬了,脚踩上去有印子,印子很浅,风一吹就没了。沙地上开始出现石头,石头是圆的,白的,大大小小,堆在一起,像有人摆在那儿的棋局。秀芬踩在石头上,脚底板硌得慌,她把鞋脱了,光脚踩,茧子磨在石头上,沙沙响,不疼了。
独眼老兵忽然开口。“北边有烟。”秀芬往北边看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黄乎乎的沙。但她闻到了烟味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湿柴。他们往北走,烟味越来越浓,不是烧柴的味道,是烧肉的味道,肉烧糊了,糊得发苦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辆车。板车,木头轮子,轮子陷在沙里,车板歪着,上面的东西撒了一地。是衣服,是鞋子,是碗,是锅,是一床棉被,棉被是蓝的,褪了色,上面有血,血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车旁边躺着一个人,脸朝下,手伸着,手指扣在沙子里。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刺刀,刺刀从后背穿进去,从胸口穿出来,刀尖上挂着一块布,布是白的,被血浸透了。秀芬走过去,把刺刀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3章 沙窝·念珠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