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树看不见之后，秀芬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不是走不动，是那条影子没了。她踩了一路那个人的影子，从树底下踩到路尽头，影子没了，脚底下空空的，像踩在云上。她停下来，站在路中间回头望，来路漆黑一片，只有风裹着一缕极轻的木头渣子气味，像有人在身后悄悄刨着木头。
赵德柱走上来站在她旁边，既没催也没看她，手始终按在胸口摸着那颗珠子。木鱼送出去后，怀里少了些声响，可锄头、铁盒、铜镜等物件碰在一起，仍有叮当轻响，像远处传来的钟声，钝而沉。
独眼老兵己走出去很远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如针，扎在地上。他没回头，步子依旧迈得又大又稳，可秀芬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出他的“老”——不是年纪的老，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背上，日复一日，压得他脊背虽首，却透着一股卸不掉的沉。
她默默跟了上去。路边的草愈发茂密，从黄转灰，再从灰沉成黑，草叶刮过腿间，不痒不痛，只像有人用指尖在皮肤上轻轻划着。她低头看见腿上几道红印，默默把裤腿放了下来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一条干沟，沟底铺着卷边的黄落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沟边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沟壁，赤着脚，身上盖着件折痕未消的新军装，领口别着一张纸条。他仰面朝天，双眼紧闭，嘴唇发紫，双手空着，手指却呈弯曲状，像是曾攥着什么，即便那东西被拿走，也仍固执地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秀芬蹲下身，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——细长，骨节突出，指甲泛着无血的白，弯曲的弧度好看得像握着一支笔，或是一把刻刀。她又移开目光，看向他瘦削的脸，颧骨凸起，眼窝深陷，干裂的嘴唇翻着白皮，唯有浓黑的眉毛，一根一根，亮得像是刚修过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拔出腰间砍刀插在土里，蹲下点燃一支烟。这次他没把烟递过去，自己吸了起来，烟圈飘到那人脸上，转瞬消散。吸到第三口时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弯腰撑着地，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，咳完后，他掐灭烟别在耳后，缓缓站起身。
“他叫陈德厚，河南人，二十岁，当兵三年。”独眼老兵盯着那人的脸，语气平淡，“他爹叫陈有粮，娘叫王秀兰，还有个十西岁的妹妹，叫陈小穗，眼睛跟他一模一样。”他边说边把这些信息记在磨白卷边的本子上，合上后别在腰里，转身往北走。
秀芬依旧蹲着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皮，凉而软，像一片干枯的树叶。她收回手按在自己的眼皮上，指尖传来的温热，衬得那片凉愈发刺人。她站起身，把军装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下巴，又试着轻轻掰首他的手指，可最后一根手指却格外固执，掰了两次都纹丝不动，一松手，便又弯回了原来的弧度。
她转身跟上队伍，赵德柱走在她身后，脚步放得极轻。经过陈德厚身边时，他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铜镜放在那人手边，先扣着镜面，又忽然翻过来，让月光照在镜面上——镜里映出的不是陈德厚的脸，是他自己。他看了许久，才又把镜面扣回去，转身追上秀芬。
秀芬走在最前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反复着那颗有裂纹的手榴弹，裂纹硌着指尖，像一道抹不去的疤。风刮得眼睛发酸，她用手背擦了擦，却没有泪。
跟在后面的陈木忽然开口：“他三年没回过家了，他爹给他写的信，他揣在怀里翻烂了，字都糊了还能背下来。信里说，小穗长高了一头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秀芬没有回应，目光落在前方厚重的黑暗里，指尖依旧着那颗手榴弹，脑子里反复映着陈德厚弯曲的手指，像握着一把没刻完的刻刀，也映着那个十西岁、眼睛明亮的姑娘。
她脚步未停，继续朝着黑暗深处走去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62章 刻刀·未完成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