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秀芬看见前面有一道水渠。水渠是石头砌的，很宽，能并排走两个人，渠底早己干涸，裂着细密的缝隙，缝里塞着灰白色的干泥，一踩就碎成粉末。渠壁上长着一层发白的干青苔，像覆了一层薄霜。她站在渠边往下看，渠底散落着杂物：旧鞋、破帽、碎碗，还有一把断了柄的锄头，锄头上挂着块被泥糊住的白布，早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她跳下去，脚踩在干泥上，泥粉飞溅，呛得她咳了两声。她捡起锄头，断口崭新，木头茬子还是雪白的，便把锄头靠在渠壁上，转身爬了上去。
赵德柱紧随其后跳进水渠，把锄头扛在肩上爬上来，怀里揣着的杂物碰撞在一起，叮当作响，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。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，步子迈得很大，脚抬得极高，落地轻得没有声响，初升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碎石上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忽然停下脚步，蹲下身，用手指碰了碰渠壁上的干青苔，青苔一碰就碎，灰白的粉末沾在指尖，他随手在裤子上蹭干净，起身继续往北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，水渠到了尽头，前方出现一座铁闸口，闸门早己生锈，紧紧关着，门缝里塞满了硬邦邦的干泥。闸口上方有一座窄窄的石桥，仅容一人通过，桥面上长满了趴在地上的黄草，根须死死扎在石缝里。独眼老兵率先走上桥，桥面微微晃动，他稳稳身形走了过去。秀芬跟上去，脚下的石板松动下沉，她接连跳跃，才稳稳通过。赵德柱踩在石板上却稳如踩在铁板上，毫无声响；陈木端着枪跟在后面，枪托磕在石板上，当当的声响在空旷处回荡；肖箴篌腰里的手榴弹随着脚步轻晃，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，空袖子在风里飘拂，刘柱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，木棍杵在石板上，嗒嗒作响。
过了桥，眼前是一片洼地，洼地长满了软乎乎的黄草，趴在地上。洼地中央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方形铁盒，盖子紧闭，上面刻着细字，填着未褪的红漆，红得刺眼。秀芬走过去蹲下，拿起铁盒，沉甸甸的，摇晃时里面传来哗啦的声响。她打开盖子，里面是一叠卷边、开裂甚至模糊的黑白照片，最上面一张是个女人抱着孩子，在树下笑得灿烂。她轻轻把照片放回，盖好盖子放回原处，起身继续走。赵德柱随后跟上，把铁盒揣进怀里，原本鼓鼓的怀里更显臃肿，锄头柄戳出一角，铁盒顶起一块，像长了一身疙瘩。
独眼老兵径首从铁盒旁走过，脚步匆匆，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，他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，缩在脚后跟下，像一顶被踩扁的帽子。又走了半个时辰，洼地里出现一个活人，他蹲在草丛中，背对着队伍，双手抱头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百姓衣裳，听见脚步声，抖得愈发厉害。独眼老兵走过去蹲下，轻声安抚：“别怕，我们是打鬼子的。”
那人缓缓抬头，脸上糊满泥土，看不清五官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。独眼老兵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，他塞进嘴里嚼了几下，却卡在喉咙里，脸憋得通红。秀芬递过水壶，他喝了一口才把干粮冲下去，舔了舔手指站起身，腿一软扶住独眼老兵，声音发颤：“鬼子……在后面，一个队，追了我五天了。”他含糊地指着北边，手指抖得连方向都指不准。独眼老兵望向北边茫茫的洼地，随即拔出砍刀攥在手里，率先往北走，那人跟在后面，脚步拖沓，拖着草叶哗啦作响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，前方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们，双手下垂，双脚并拢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他穿着折痕依旧的新军装，领口别着一张纸条，光着脚，脚趾并拢，指甲盖泛着惨白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，钥匙柄上缠着褪色发白的红绳。秀芬走过去，轻轻把钥匙从他僵硬的手里取出，放在他胸口，又帮他合上双眼。独眼老兵站在一旁，低声道：“自己人。”他翻开那本皮面磨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记下数字，合起别在腰里，转头问那个百姓：“鬼子在哪？”“那边，离这不到三里。”那人依旧抖着手指向北指。
独眼老兵蹲下身，手掌平按在软乎乎的黄草地上，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，随即起身：“走。”队伍跟着他往北走，依旧保持着之前的队形，那个百姓跟在最后，脚步依旧拖沓。走了不到一里地，前方出现一块扁平方正的石头，像一张桌子，石头后面冒出浓浓的黑烟，稠得像从地底翻涌而出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61章 水渠·铁盒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