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时,雨骤然倾盆而下。
不是淅淅沥沥的雨,是像有人站在云端往地上倒水,密得看不见前方半尺路,砸在石头上发出“啪啪”巨响,震得耳膜发疼,像有无数只手在头顶疯狂敲鼓。秀芬没处躲,光着头任由雨水冲刷,冰冷的雨顺着发梢淌进眼睛,又辣又涩,她用力用袖子去擦,可刚擦干净,新的雨水又涌进来,反复几次,她索性放弃,眯着眼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
赵德柱跟在她身后,脚步放得极轻,抬脚很高,踩在积水里竟没什么声响。可他怀里鼓鼓囊囊的,锄头、铜镜、银镯子、碎骨头、旧梳子,五花八门的东西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“叮当”声——雨声太大,这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,却在嘈杂的雨幕里,固执地飘着。
独眼老兵依旧走在最前头,步子半点没变,依旧又大又稳,仿佛这场倾盆大雨与他无关。他的衣服早己被泡透,紧紧贴在身上,清晰地勾勒出一根根凸起的脊梁骨,像一块粗糙的搓衣板,刻满了岁月与战争的痕迹。忽然,他猛地顿住,迅速蹲到一块巨石后面,一只手朝身后用力摆了摆,眼神沉得像雨幕,带着无声的警示。
秀芬立刻放轻脚步,趴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——前方横着一道不算深的沟,沟底积满了浑浊的黄水,黄得发稠,看不清底下的碎石,只泛着令人心悸的涟漪。沟边歪歪扭扭长着一棵小树,叶子早己落光,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,又像狰狞的爪子,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小树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他背靠着树干,双手死死抱着膝盖,头深深埋在臂弯里,像一只被风雨打懵、缩成一团的刺猬,浑身透着一股绝望的死寂。他没盖军装,只穿一件灰扑扑的单衣,单衣早己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能清晰地看到皮下凸起的骨头,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他赤着脚,脚趾头紧紧并在一起,泡在浑浊的水里,泛着不正常的惨白,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萝卜。
独眼老兵站起身,踩着积水走过去,秀芬紧随其后。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疼得发麻,她走到那人面前,轻轻蹲下身,没敢出声。那人依旧没动,头埋在膝盖里,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,分不清是冷的,还是在哭。
独眼老兵蹲在他身旁,粗糙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。那人猛地抖了一下,缓缓抬起头——脸上全是水,顺着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,还是滚烫的泪水。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眼皮肿得老高,像是被人狠狠打过,里面布满了血丝,空洞得没有一点光,只有无尽的茫然与绝望。他看着独眼老兵,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却没说出一个字。
独眼老兵沉默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,递到他面前。那人迟疑了一下,伸手接了过来,没有立刻吃,只是死死攥在手心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。
“你是哪个部分的?”独眼老兵的声音穿过雨幕,沉得像石头。
那人依旧没应声,只是把干粮塞进嘴里,用力嚼了几下,却怎么也咽不下去,卡在喉咙里,脸憋得通红,青筋都凸了起来。秀芬默默把挂在腰上的水壶递过去,他颤抖着接过来,喝了一大口,干粮才勉强冲了下去。他把水壶递回来,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,又迅速黯淡下去,重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。
独眼老兵没有走,就蹲在他身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燃。烟头在雨幕里泛着微弱的红光,雨水打在上面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刚燃了一口,就被浇灭了。他又摸出一根,用手掌紧紧捂着,挡住雨水,这一次,烟终于燃了起来。他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,烟雾与雨水混在一起,模糊了他的眉眼,也模糊了眼前的绝望。
他把烟放在那人手边,烟头朝里,让淡淡的烟味往他脸上飘,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:“他叫李三娃,西川人,十九岁,当兵两年。他爹叫李老栓,娘叫王桂兰,有个姐姐嫁了人,还有个十二岁的妹妹,叫李幺妹。”
“他出来当兵那天,幺妹站在村口,追着他的队伍跑了一里地,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哭着喊他哥。他没回头,也不敢回头——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狠不下心,再也走不了了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66章 雨夜·纸船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