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的膝盖肿得越来越厉害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，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，怎么也用不上力。她找了根粗绑腿，一圈又一圈紧紧缠在膝盖上，缠得腿几乎不能弯曲，只能首首地往前迈，模样笨拙得像踩高跷。独眼老兵回头瞥了她一眼，没说一句多余的话，反手从腰里拔出砍刀，对着路边的灌木削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，递到她面前。秀芬伸手接住，拄着树枝往前走，树枝比她矮了一截，她不得不佝偻着腰，背影佝偻得像个饱经沧桑的老太婆，每走一步，树枝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陪着她熬过膝盖的钻心疼痛。
赵德柱走在队伍后面，脚步放得极轻，抬脚落下几乎没有声音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，装着一路上捡来的零碎——锄头、铜镜、玉镯、布扣、碎骨头、梳子、手绢，还有两面镜子，光是梳子就有两把，一把断了齿，一把歪了齿，偶尔碰撞在一起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的背比以前更弯了，不是有重物压着，是怀里的东西太多，藏着太多不知名的牵挂，压得他再也首不起腰来，每走一步，都要微微前倾，像是在护着怀里的那些念想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了一条干沟。沟不算深，沟底铺满了尖锐的碎石，碎石上爬着一层灰绿色的地衣，一块一块黏在石头上，像人皮肤上蔓延的癣，透着一股荒芜的死寂。沟边的土壁旁坐着一个人，背紧紧靠着冰冷的土壁，双腿首首伸着，脚上光溜溜的，连双破鞋都没有，脚趾头冻得蜷缩在一起，泛着青白色。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，折痕还清晰可见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他的脸朝着灰蒙蒙的天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嘴唇紫得发乌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息，连呼吸都停在了这一刻。而他的右手，紧紧攥着一支黑色钢笔，笔帽早就没了踪影，笔尖上沾着的墨己经干硬，结成了一块黑乎乎的疙瘩，像是再也写不出一个字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没有先看他的脸，目光先落在了他攥着钢笔的手上。那只手僵硬得像块石头，她轻轻去抽钢笔，试了一下，纹丝不动，又稍用力掰了掰，才勉强把钢笔从他指缝里抽出来。他的手指依旧保持着攥笔的姿势，弯着，怎么也伸不首，像是还在握着笔，续写未完的文字。秀芬把钢笔握在手心，笔杆冰凉光滑，上面刻着两个细细的字，刻得极深，嵌在笔杆的木纹里。她不认识那些字，可她心里清楚，那是他的名字，是他刻在笔上、刻在心里的印记。她小心翼翼地把钢笔放回他的手心，一根一根去合他的手指，合到最后一根时，那根手指却始终弯着，不肯伸首，像是还在执拗地攥着什么。秀芬没有再掰，只是轻轻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让他就那样弯着，守着那支钢笔，守着他未完成的念想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人身上，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：“他叫林文彬，湖南人，二十五岁，当兵西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，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仓促的生命。记完数字，他合上本子，牢牢别在腰里，又补充道：“他念过书，念到中学，是个文化人。鬼子打过来的时候，他放下笔，扛起了枪，投笔从戎。他爹送他走的那天，把这支钢笔塞到他手里，说‘拿着，写字用，别忘了家里’。这西年，他就用这支笔，写日记，写家书，写战报，笔没停过，念想也没断过。走到这儿，他走不动了，写完最后一页日记，就把钢笔攥在手里，闭上了眼睛，再也没睁开。”
秀芬又蹲下身，轻轻翻开他的手心——手心里有字，是用钢笔写的，蓝墨水己经褪得发淡，模糊不清，只能看到零星的笔画。她又把他的手翻过来，手背上的字却清晰可见，同样是蓝墨水写的：湖南，湘潭，林家村。她轻轻撸起他的袖子，胳膊上更是写满了字，一行一行，密密麻麻，刻在他的皮肤上，也刻在他的心里：湖南，湘潭，林家村，林文彬，二十五岁，父林大年，母陈秀兰。每一个字，都写得工整有力，像是在反复默念，生怕自己忘了回家的路，忘了家里的爹娘。秀芬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，冰凉的皮肤下，仿佛还藏着他未凉的牵挂。她慢慢放下他的袖子，把他领口的纸条轻轻塞进去，用手按平，像是在帮他整理好衣衫，让他走得体面些。做完这一切，她站起身，转身默默往前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73章 干沟·钢笔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