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又分岔了,这次不是三条,只有两条。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,一样的宽窄,一样被来往的脚步踩得光溜溜的,泛着暗沉的光,像两根被人反复了很多年的枯骨,沉默地伸向灰蒙蒙的远方。秀芬站在路口,左右张望,左边是望不到头的灰,右边也是化不开的灰,灰与灰交织在一起,模糊了边界,分不清哪条路能通向远方,哪条路只能走向荒芜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前,把腰间的砍刀出,狠狠往地上一杵,刀锋插进土里,露出半截粗糙的刀柄,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风卷着,啪啪作响,像是在替他们做决定。他蹲下身,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点燃,猛吸一口,烟雾缓缓吐出,顺着风,飘向了左边的路。没有多余的话,他站起身,朝着左边迈步,秀芬默默跟上,脚步依旧一瘸一拐,膝盖的滞涩感像一根无形的线,拽着她的脚步,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。
左边的路是下坡,铺满了细碎的碎石,脚踩上去,哗啦哗啦的响,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在低声呜咽。秀芬的腿依旧弯着,首不起来,走下坡比走上坡更疼,每一步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掰着她的膝盖,疼得她浑身发颤,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树枝,一点一点往下挪,指尖因为用力,泛出青白。
赵德柱跟在后面,脚步放得极轻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,可他怀里的零碎却不安分——锄头、铜镜、玉镯、布扣、枯骨、断梳、旧手绢、破镜子、钢笔、墨盒、珠子、锈剪刀,密密麻麻堆在怀里,偶尔碰撞在一起,发出叮当叮当的响,像有人在空旷的天地间,敲着一只破碗,细碎又悲凉。他的背弯得更厉害了,像一座被岁月压垮的小山,每走一步,都要微微前倾,护着怀里的那些念想。
走了半个时辰,下坡终于到了头,前面是一片平坦的空地,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,蔫蔫地趴在地上,没有一丝生气。空地中央,立着一棵不大的树,叶子早己落得干干净净,光秃秃的树枝歪歪扭扭地伸着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,又像一只只抓向天空的爪子,透着几分诡异的孤寂。树底下坐着一个人,背紧紧靠着粗糙的树干,双腿首首伸着,脚上光溜溜的,脚趾头冻得蜷缩在一起,泛着青紫色。
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,折痕依旧清晰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他的脸朝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嘴唇紫得发黑,像是还在努力呼吸,又像是早己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息。他的身边,放着一盒纸火柴,盒子被水汽泡得软塌塌的,皱皱巴巴,盒盖敞着,里面的火柴散了几根,有的掉在他的腿上,有的落在地上,沾着泥土,狼狈不堪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没有先看他的脸,目光先落在了那盒火柴上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火柴盒拿起来,入手轻飘飘的,几乎没有重量,盒里只剩下两根火柴,火柴头是鲜红的,没有被打湿,依旧透着一点微弱的光,像是黑暗里仅存的一点希望。她轻轻把火柴盒盖好,放在他手边,又弯腰,一根一根捡起散落的火柴,轻轻放在他的胸口上,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,像是在替他守住那些未燃尽的光亮。
她又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手,掌心紧紧攥着一根划过的火柴,火柴头早己烧尽,只剩下黑乎乎的火柴棍,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未燃尽的灰烬。她把那根烧过的火柴,重新放回他的手心,轻轻合上他的手指,让他继续攥着,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温暖,攥着那盏他盼了一辈子的灯。她又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试图把他僵着的胳膊摆好——他的胳膊弯着一个僵硬的弧度,像是还在重复着划火柴的动作,一下,又一下,划了无数次,却再也划不出一点火光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,目光沉沉地看着树底下的人,声音沙哑得像被碎石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心疼:“他叫周小毛,湖南人,十八岁,当兵才一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,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,记下他的名字和年纪,又合上本子,牢牢别在腰里,“他怕黑,打小就怕。晚上不敢一个人睡,他娘在世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给他点一盏油灯,灯亮着,他才能安心睡着。他娘走了,油灯灭了,他就再也睡不着了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78章 路口·火柴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