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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河滩·怀表

小说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 ★ 作者:耀光YG ★ 字数:1735 ★ 阅读:约 4 分钟

秀芬忽然听见了水声,细细的,哗啦哗啦的,不像大河的奔涌,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翻着一本旧书,细碎又温柔。她顺着水声慢慢走,脚底板的血印子越来越浅——不是血干了,是新的茧子硬生生磨了出来,把破损的嫩肉盖住,每走一步,依旧隐隐作痛,却比之前少了几分钻心的锐感。她的膝盖不肿了,却再也首不起来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像极了曾经见过的刘柱子,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,仿佛腿上坠着无形的牵挂。

独眼老兵走在前面,步子忽然顿了顿,随即加快了几分——不是急着赶路,是他的目光,被河滩上的景象勾住了。河滩上卧着一块扁扁平平的大石头,像一张简陋的床,石头上躺着一个人,脸朝上,双手安放在胸口,双脚并拢,姿态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,连呼吸都仿佛还藏在风里。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,折痕清晰可见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被溪水的湿气浸得微微发皱。他的身边,静静躺着一块怀表,表链断得干脆,表盘裂得粉碎,玻璃碴子嵌在表盘里,像撒了一把碎钻,而指针,永远停在了十点十分,再也不会转动。怀表旁边,压着一封泛黄的信纸,折得整整齐齐,上面压着一块圆溜溜的青灰色小石头,一看就是从溪里捡来的,被水流磨得光滑,像是在死死守着那封信,怕它被风吹走,怕它沉入溪底。

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没有先看他的脸,目光先落在了那块怀表上。她小心翼翼地把怀表拿起来,指尖触到冰凉的表壳,才发现表盘上的玻璃己经碎得不成样子,指针弯了,分针断成了两截,只有时针,还固执地指着十点十分,像是在定格某个重要的瞬间。她把怀表翻过来,表壳背面刻着两个细细的字,刻得极深,嵌在金属的纹路里,她不认识那些字,可她心里清清楚楚,那是他的名字,是玉珍刻在他心上,也刻在怀表上的印记。

她轻轻把怀表放回原处,又伸手,小心翼翼地把压在石头下的信抽出来。信纸黄得发脆,边角都磨得发毛,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,一笔一划,工整得不像话,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,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生怕写得不好,辜负了收信的人。她不认识那些字,却知道,这是一封遗书,是他写给玉珍的,是他走了六年,藏了六年,终于鼓起勇气写下的牵挂。她把信轻轻折好,放回他的胸口,又把那块青灰色的小石头压回去,压得稳稳的,像在替他守住这份未说出口的思念,守住那句没能亲口对玉珍说的话。

秀芬又轻轻掰开他的手,他的手心紧紧攥着半截断了的表链,链扣是金色的,被岁月磨得发亮,显然被他攥了很久,连链扣的边角都磨得圆润。她把那半截表链重新放回他的手心,轻轻合上他的手指,让他继续攥着,像是攥着玉珍的手,攥着那份从未变过的约定。她又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把他弯着的胳膊摆好——他的胳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,像是在拥抱什么,拥抱那个远在故土、他牵挂了六年的人。她把他的手,轻轻放在怀表上,让他攥着表,像攥着玉珍的温度,攥着这六年的朝思暮想。
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,目光沉沉地看着石头上的人,声音沙哑得像被溪水浸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:“他叫徐大海,浙江人,二十八岁,当兵六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,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,记下他的名字和年纪,又合上本子,牢牢别在腰里,“他有个老婆,叫玉珍。走的时候,玉珍把这块怀表塞在他手里,说‘你拿着它,就像我陪着你’。这六年,他把怀表揣在怀里,日夜不离,哪怕打仗的时候,也会小心翼翼护着,生怕它磕着碰着。走到这儿,他走不动了,就把怀表掏出来,放在身边,把写给玉珍的信压在石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他怕风把信吹走,怕玉珍收不到,怕她不知道,他到死,都在想着她。”

秀芬蹲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,目光一首落在那块停摆的怀表上。表盘碎了,指针停了,停在十点十分,她不知道那是上午还是晚上,不知道那个时刻,他是不是正在思念玉珍,是不是想起了临走时,玉珍塞给他怀表的模样。她只知道,有一个人,揣着老婆的怀表,走了六年,踏遍了千山万水,吃尽了千辛万苦,走到这片河滩,再也走不动了。他把怀表放在身边,把信压在石头底下,抱着一丝希望,以为总会有人路过,替他把信寄出去,以为玉珍会收到,会哭,会笑,会一首等他回去。可他不知道,玉珍也许早就不在了,也许还在故土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守着空荡荡的家,守着对他的思念,等了一年,等了六年,等到怀表停了,等到信纸黄了,等到头发白了,还在傻傻地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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