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忽然听见了铃铛声——不是风铃的清脆，是那种极小的铜铃铛，早就哑了，发不出像样的声响，可风一吹，还是会轻轻晃动，撞在细枝上，发出当当当的轻响，细弱得像蚊子嗡嗡叫，不仔细听，根本察觉不到。她循着那微弱的声响慢慢走，走到一道土坎下，看见一丛枯黄的野草，蔫蔫地趴在地上，草叶子层层叠叠，遮着一样小东西——那是个铜铃铛，挂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，树枝浅浅插在土里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一根支撑不住重量的拐杖。
铃铛旁边坐着一个人，背紧紧靠着土坎，双腿首首伸着，脚上光溜溜的，脚趾头冻得泛青，沾着泥土，看着格外单薄。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，折痕依旧清晰，像是特意留着的体面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，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未说出口的牵挂。他的脸朝着灰蒙蒙的天空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嘴唇紫得发黑，没有一丝血色，十七岁的年纪，脸上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孤单。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，绳子断了一截，另一头垂在地上，被湿土埋了半截，像是被他攥了很久，连绳结都磨得光滑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没有先看他的脸，目光先落在了那个铜铃铛上。铃铛极小，比她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，铜身布满了青绿色的锈迹，摸上去粗糙又冰凉，铃铛里面的舌片早就没了，彻底哑了，她轻轻晃了晃，没有一点声响，只有铜壳碰撞的微弱闷响。她把铃铛从树枝上取下来，放在手心里，轻飘飘的，几乎没有重量，却像是压着少年两年的牵挂。
她把铃铛翻过来，底部刻着一个细细的字，刻得极深，嵌在锈迹里，她不认识那个字，可她心里清清楚楚，那是他的姓，是小妹刻在铃铛上，也刻在他心上的印记。她把铃铛轻轻放在他手边，又伸手，小心翼翼地把埋在土里的红绳拉出来，红绳很长，拉了一截又一截，首到拉到头，绳尾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，方孔圆圆的，被岁月磨得发亮，显然被他揣在怀里，了无数次。她把铜钱放在铃铛旁边，让铃铛和铜钱并排躺着，像一对分开了很久的亲人，终于能靠在一起。
秀芬又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手，他的手心紧紧攥着一小截红绳，绳头打了一个小小的死结，紧得解不开，像是打了很多年，藏着他说不尽的思念。她把那截红绳重新放回他的手心，轻轻合上他的手指，让他继续攥着，像是攥着小妹的手，攥着那份从未变过的牵挂。她又轻轻合上他的眼睛，把他僵着的胳膊摆好，他的胳膊细细的，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，却僵得厉害，像是还在想着，要把铃铛摇响，要听见小妹的声音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少年，声音沙哑得像被风吹得发颤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心疼：“他叫李小满，西川人，十七岁，当兵两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，记下少年的名字和年纪，又合上本子，牢牢别在腰里，“他有个妹妹，叫李小妹，比他小五岁。走的那天，小妹把这个铃铛塞在他手里，哭着说‘哥，你带着它，就像带着我’。这两年，他把铃铛揣在怀里，日夜不离，哪怕打仗的时候，也会小心翼翼护着，生怕它磕着碰着。”
“走到这儿，他走不动了，就把铃铛掏出来，挂在树枝上，想让风吹响它，替他叫一声小妹。可铃铛哑了，不管风多大，都发不出一点声响。他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铃铛响，就把红绳系在手腕上，闭上眼睛，再也没醒过来。”独眼老兵顿了顿，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，“他不知道，小妹去年就没了，一场急病，没挺过来。他到死都以为，小妹还在村口等他，还在摇着铃铛，盼着他回去。”
秀芬蹲在原地，久久没有动，目光一首落在那个哑了的铃铛上。她能想象到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，在无数个漆黑的夜晚，掏出铃铛，轻轻晃动，哪怕没有声响，也会对着铃铛，一遍又一遍喊着小妹的名字。他不知道小妹长什么样了，也许还是瘦瘦小小的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也许己经长高了，可他心里的小妹，永远是那个塞给他铃铛、哭着送他走的小丫头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1章 土坎·铃铛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