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边孤零零立着一个小土包,不是坟,没有墓碑,没有纸钱,甚至没有一点祭祀的痕迹,就只是一堆新翻的土,土色,还带着泥土的腥气,显然堆起来没多久。土包前面,静静摆着一双布鞋,鞋底早己磨穿,露出里面的麻线,鞋面上缝着一块蓝色的补丁,针脚密密麻麻、歪歪扭扭,却缝得格外结实,像是娘用尽全力,把所有的牵挂都缝进了针脚里。
鞋筒里塞着一张纸,黄得发脆,折得整整齐齐,被晨露打湿了边角,卷得像枯叶,仿佛一碰就会碎掉。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指尖轻轻拨开鞋筒,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抽出来,轻轻展开。纸上是毛笔写的字,一笔一划,工整得不像话,没有一点潦草,看得出来,写这封信的人,用尽了心思。她不认识那些字,可她心里清清楚楚,这是一封信,是一个娘,写给她远方儿子的信。
她把信轻轻放在膝盖上,用指尖一遍一遍着那些字迹,粗糙的纸页蹭着指尖,像在触摸娘的手掌,又像在触摸那个藏在字里行间的、沉甸甸的期盼。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,可她能感觉到,每一个字里,都藏着娘的牵挂,藏着娘的等待,藏着娘不敢说的思念。
陈木轻轻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这份牵挂:“上面写的什么?”秀芬抬起头,把信轻轻递给他,指尖还沾着纸页的潮气。陈木接过去,指尖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,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,一字一句,念得很慢:“儿:娘知道你忙,忙打仗,忙打鬼子,娘不催你回来,娘只求你,好好活着,活着就好。”
“给娘写封信吧,哪怕只写两个字,写‘活着’就行。娘不识字,你爹给娘念,你爹的眼睛也不行了,念一个字,就要用手摸一个字,摸一遍,念一遍。你爹说,儿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,比以前工整多了,比你小时候写的,好看多了。儿,你什么时候回来?娘给你做了三双新鞋,都是你喜欢的样子。你走的时候穿的那双,娘补了又补,补丁摞补丁,娘舍不得扔,总想着,等你回来,还能再穿一次。娘等你回来,穿新鞋,吃娘做的饭。”
陈木念完,声音己经哑得不成样子,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回原来的模样,轻轻递还给秀芬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秀芬接过信,指尖冰凉,她把信紧紧攥在手里,片刻,又轻轻塞进鞋筒里,把布鞋摆回原来的位置,鞋头朝着北,鞋尾朝着南——她不知道他的家在北边还是南边,可她知道,娘在的地方,就是家的方向,让鞋朝着家,就像他还在朝着家的方向走。
她站起身,静静地站在土包前,目光落在那堆的土上,心里又闷又疼。她不知道这个土包是谁堆的,也许是路过的战友,也许是不认识的路人,也许是和他一起走过来的人。她只知道,土包底下,躺着一个人,他穿着娘补了又补的布鞋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,就躺在这里,把鞋脱下来,放在身边,像在等着娘来找他,等着娘给他送新鞋,等着娘念他写的信。
可她心里清楚,娘不会来了。娘不识字,爹的眼睛也瞎了,他们找不到这里,找不到这个没有标记的土包,找不到他们的儿子。他们还在老家,守着空荡荡的屋子,守着三双新鞋,守着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待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等着儿子的信,等着儿子回来,等着那句迟来的“娘,我回来了”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,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他缓缓把腰里的砍刀出,狠狠插进土包前面的泥土里,刀柄首立着,在风里微微晃动,像是在替这个无名的人,守着这份牵挂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慢慢把砍刀出,擦了擦刀身,重新别回腰里。他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点燃,轻轻放在土包上,烟头朝里,让淡淡的烟雾,慢慢飘向土包,像是在替他,向远方的娘,道一声平安。烟雾飘了没多久,就被风吹灭了,只留下一点火星,慢慢熄灭在的泥土里。他转过身,朝着北边,默默往前走。
秀芬默默跟上去,脚步轻得像没有声音,心里的疼,比膝盖的痛感更甚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走到土包前,停下了脚步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头——是从张老七的竹篮里捡来的,灰色的,碎得不成样子,上面还沾着一点旧线迹。他把布头轻轻放在布鞋旁边,让布头紧紧靠着鞋,像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,替他,陪着那双载着牵挂的布鞋,陪着那个藏在土包里的人。他静静地站了几秒,喉结轻轻滚了滚,没有说话,转身快步跟上队伍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2章 土包·信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