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远远看见前面的洼地里，卧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，模糊不清，像是被风吹卷的枯草，又像是一个蜷缩的人。她放慢脚步，一步步走近，才看清——是个少年，蜷着单薄的身子，缩在洼地的最低处，浑身沾满了泥土，像一片被狂风卷进坑里、再也爬不出去的落叶，单薄得让人心疼。
他身上的军装明显太大，不合身，袖子长出一大截，软软地垂在地上，被泥水泡得发硬，沾满了浑浊的泥点。他的脸深深埋在膝盖里，看不见模样，只露出两只小小的耳朵，耳垂上那颗黑豆似的痣，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显眼，像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。
秀芬轻轻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指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，却没有抬头，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像一只受了伤、不肯露面的小猫。秀芬没有催，只是轻轻把他的脸扶起来——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孩子脸，眉毛淡淡的，鼻子小巧，嘴唇却干裂得厉害，翻着一层死灰般的白皮，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酸。
他的眼睛睁着，瞳孔还没有散，浑浊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光，证明他还活着。他的嘴唇在微微颤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嗡嗡叫，不仔细听，根本辨不清字句。秀芬把耳朵轻轻凑过去，屏住呼吸，才听清那重复的两个字：“娘……娘……”一声又一声，带着哭腔，带着绝望，像在叫魂，又像是在拼尽全力，呼唤着那个唯一的牵挂。
独眼老兵也蹲了过来，粗糙的手掌轻轻放在少年的额头上，指尖立刻感受到一阵滚烫的温度。他皱了皱眉，轻轻解开少年的衣领，里面没有伤口，没有血渍，只有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子，肋骨一根一根凸起，分明清晰，像一块粗糙的搓衣板，看得人心里发紧。他把少年的衣领轻轻合上，转头看向秀芬，声音沙哑又沉重：“饿的，最少饿了两三天了，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。”
秀芬没有说话，默默摘下背上的水壶，轻轻凑到少年嘴边。他虚弱地张了张嘴，喝了一小口，立刻呛住了，咳嗽声很轻，很细，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咳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过来，又试探着喝了一口，这回没再呛到，小口小口地咽着，干裂的嘴唇慢慢变得了些。
喝完水，他的眼睛亮了一点点，不再是全然的浑浊，微微睁着，定定地看着秀芬，嘴张了张，却还是发不出声音。秀芬心一软，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珍藏己久的红薯干——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干粮，她小心翼翼地掰成小小的碎块，递到少年嘴边。他微微张嘴，咬了一小块，放在嘴里嚼了几下，却咽不下去，卡在嗓子眼里，脸瞬间憋得通红，眼睛里泛起了水光。
秀芬赶紧又给他喂了一口水，顺着喉咙往下冲，他这才勉强把红薯干咽了下去。她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喂，耐心又轻柔，喂了西五块，少年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，瞳孔里的光越来越亮，不再是之前的绝望，他看着秀芬，忽然就哭了——没有哭声，没有呜咽，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来，淌过脸颊，淌到耳朵里，沾湿了那颗黑豆似的痣，也沾湿了秀芬的心。
独眼老兵蹲在旁边，看着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，声音放得格外轻柔：“他叫陈小毛，江苏人，才十六岁，当兵刚满一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，记下少年的名字和年纪，动作比往常更轻，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别回腰里，继续说道：“他爹叫陈大年，娘叫王桂兰，还有一个姐姐叫陈大妞，早就嫁人了。他出来当兵那天，他娘给他装了满满一袋干粮，他省吃俭用，吃了三天就吃完了，之后又饿了两天，一路撑到这，再也走不动了，就蜷缩在这洼地里，等着死。他怕，怕自己饿死了，就再也见不到他娘了。”
秀芬把剩下的红薯干全都塞进少年手里，让他自己拿着吃。陈小毛攥着红薯干，手抖得厉害，指尖泛白，没拿稳，红薯干掉在了地上，沾了一层泥。他慌慌张张地捡起来，吹了吹上面的泥土，赶紧塞进嘴里，大口大口地嚼着，哪怕噎得首皱眉，也不肯停下，像是在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口吃食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6章 洼地·家书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