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手里的布包攥了一路，掌心的汗把粗布浸得发潮，布包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被汗泡得颜色愈深，暗沉得像一道干涸的血痕，紧紧贴在她的掌心。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，也不敢打开——她怕一打开，那里面藏着的思念和牵挂就会溢出来，压得她再也走不动路，压得她连带着那份托付，一起倒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里。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，步子比之前慢了许多，每一步都透着吃力，砍刀依旧拖在地上，锋利的刀尖划过碎石，划出的白印子歪歪扭扭、断断续续，像他此刻蹒跚的步态，没了往日的利落，只剩被岁月和疲惫压弯的沉重。赵德柱跟在后面，怀里的零碎依旧会发出叮当声，可那响声越来越稀疏，越来越微弱，像快要停摆的钟摆，每一声碰撞，都透着难以支撑的无力。
前面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，沟底积着一汪黑水，浑浊得看不见底，风一吹，泛起细碎的涟漪，裹着一股淡淡的腥气，扑面而来。沟壑边上，坐着一个人，背紧紧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，双腿首首伸着，脚上光溜溜的，脚趾头冻得发紫，沾着泥土和碎石，毫无生气。他身上没有盖军装，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单衣，胸口的位置，凝着一摊干涸的血，黑红相间，像一朵开败了的花，狰狞地印在单薄的衣料上，触目惊心。
他的眼睛睁着，首首地望着灰蒙蒙的天，瞳孔早己散了，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，可嘴唇却在微微哆嗦，不是在说话，更像是在拼尽全力喊一个名字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，只有微弱的唇形起伏，藏着无尽的不甘与牵挂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。她默默摘下背上的水壶，轻轻凑到他嘴边，水顺着他松弛的嘴角流出来，淌过下巴，滴在胸口的血渍上，晕开一小片淡淡的湿痕。他似乎有了一丝反应，喉咙轻轻动了一下，咽了一口，嘴唇依旧在哆嗦，眼神却依旧空洞地望着天。
秀芬心头发酸，轻轻把他的头扶起来，靠在自己的肩膀上，再一次把水壶嘴小心翼翼地塞进他嘴里。这一次，他勉强喝了几口，却又猛地呛住了，咳嗽声很轻，很弱，像漏气的风箱，断断续续，每一声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血沫的气息。咳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慢慢缓过来，嘴唇不再哆嗦，可眼睛依旧睁着，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，像是在徒劳地寻找什么，寻找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，寻找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生命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疼：“他叫周德胜，安徽人，二十一岁，当兵三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，记下他的名字和年纪，动作缓慢又郑重，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，留下最后一点印记。他把本子合上，牢牢别在腰里，补充道：“他胸口的伤，是昨天被炸的，弹片嵌在里面，没取出来。他凭着一股劲，自己走到这，再也走不动了，就在这坐着，等了一天一夜，没等到救援，也没等到一个能说句话的人。他的血，快流干了。”
秀芬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解开他单薄的单衣，胸口的伤口瞬间暴露在眼前——一个不大的洞，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，洞边上的肉翻卷着，泛着惨白的颜色，早己没有了血色，也再流不出一滴血，只有淡淡的腥气，萦绕在鼻尖。她立刻把背上的药箱卸下来，打开，从里面拿出磺胺粉，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，白色的药粉落在惨白的肉上，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，刚一接触伤口，周围就冒出一层细细的白沫。她用袖口轻轻擦去白沫，黏糊糊的触感沾在袖子上，像抹不去的沉重。
她又拿出止血带，一圈又一圈，紧紧缠在他的胸口，缠得很用力，想止住那早己流干的血，也想留住这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。缠到第三圈的时候，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，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，他的手指冰凉刺骨，没有一点力气，只是轻轻搭在上面，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，又像是在拼尽全力，抓住这最后一点人间的温度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5章 沟壑·药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