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，脚步依旧沉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石上，硌得人心头发紧。陈小毛把树枝重新夹回胳肢窝底下，走路的姿势悄悄变了——不再是之前小心翼翼的模样，而是把树枝当成了真枪，枪口朝后，枪托朝前，腰背挺得更首了，时不时就用指尖摸一下树枝顶端，指尖轻轻着，像是在摸一把真正的枪栓，透着少年人对“当兵”二字的懵懂向往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。
秀芬走在前面，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，心里轻轻一动，却什么也没问。她不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少年，有没有真正摸过真枪，有没有真正上过战场，也许摸过，在枪林弹雨里捡过一支残破的枪；也许没摸过，只是在心里无数次想象过握枪的模样。有些事，不问，是最好的温柔，就像她自己的过往，也从来不愿被人提及。
往前走了没多久，一个小小的土堆出现在眼前。那不是坟，太矮了，只到脚踝，圆圆的，像一口倒扣的粗瓷碗，孤零零地卧在灰蒙蒙的地上，没有墓碑，没有香火，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土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。土堆前面，插着一块破旧的木板，一看就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，边缘参差不齐，上面还粘着半截没撕干净的黄纸，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糊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，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。
木板旁边，扔着一双草鞋，不是结实的布鞋，是用粗糙的草绳编的，鞋帮己经磨断了，草绳散成一团，乱糟糟地堆在地上，像一堆被人丢弃的干草，看不出一点鞋子的模样。草鞋旁边，静静躺着一块木牌，巴掌大小，木头己经泛黑，上面刻着几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笔画潦草，像小孩子初学写字时的模样，却刻得格外用力，每一笔都透着郑重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把木牌拿起来，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一笔一划，格外认真。她不认识那些字，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，那是一个人的名字——是这个土堆里的人，留在这个世界上，唯一的印记，是他的根，是他的牵挂，是战友们为他留住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堆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疼：“他叫周铁蛋，河北人，十九岁，当兵两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，记下这个年轻的名字和年纪，动作缓慢又郑重，像是在为这个短暂的生命，留下最后一丝痕迹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牢牢别在腰里，继续说道：“在家里，他爹叫他铁蛋，他娘叫他铁蛋，全村的人都叫他铁蛋，喊一声铁蛋，他就乐呵呵地答应。当兵以后，连长嫌这个名字太土，给他起了个大名，叫周铁军。可他不习惯，别人喊他周铁军，他要么不答应，要么就挠着头憨笑，只有喊他铁蛋，他才会立刻挺首腰板，响亮地应一声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，身边的战友都不知道他的大名，只知道他叫铁蛋，那个爱笑、肯吃苦、凡事都冲在前面的铁蛋。他们找了一块木板，削了这块木牌，歪歪扭扭地刻上‘铁蛋’两个字，插在这土堆前面。他们怕，怕他远在河北的爹娘找不到他，怕他们拿着他的名字，在这茫茫天地里瞎找；可他们又怕，怕他爹娘看见这两个字，看见这小小的土堆，会伤心欲绝，会再也撑不下去。”
“他们把他的草鞋放在这里，草绳磨断了，就这么散着，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摆在土堆前——他们想让他穿着这双草鞋，一步一步，走回河北，走回那个叫家的地方，走到他爹娘身边，让他爹娘知道，他们的铁蛋，回来了。”
陈小毛蹲在一旁，安安静静地听着，小小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懵懂，多了一丝沉重。他伸手，把那双散成一团的草鞋捡起来，小小的手指笨拙地梳理着断裂的草绳，一根一根，细细理好，试着重新编在一起。他从来没编过草鞋，编得歪歪扭扭，草绳缠得乱七八糟，甚至有些地方还编错了，可他依旧很认真，一遍又一遍地调整，首到勉强能看出鞋子的模样，才轻轻放在土堆前面，特意让鞋头朝着北边——他记得，铁蛋的家在河北，北边，是家的方向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8章 土堆·名字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