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毛终究是走累了，脚步渐渐慢了下来，小腿肚子微微发抖，膝盖时不时打弯，像是灌了铅，随时都要跪下去，可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硬撑着不肯说。秀芬走在前面，余光瞥见他的模样，默默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等他。他踉跄着走了几步，停在秀芬身边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脸憋得通红，却依旧嘴硬，抿着嘴唇，一句话也不肯说，仿佛承认自己累了，就是一件丢人的事。
秀芬没有拆穿他，只是默默把水壶递到他面前。他接过水壶，仰头喝了一口，却没来得及咽下去，水含在嘴里，顺着嘴角慢慢流出来，滴在衣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又赶紧把嘴里剩下的水咽下去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，低头盯着自己的脚，不敢看秀芬。
独眼老兵蹲在前面不远处的石头旁，手里捏着一团东西，轻轻展开——是一双粗布鞋垫，针脚密密麻麻，歪歪扭扭，却看得出来，纳鞋垫的人用了十足的心思。一只鞋垫上，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花，颜色早己褪得发淡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鲜亮；另一只上面，绣着一个字，笔画笨拙，像刚学写字的孩子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他把鞋垫翻过来，背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，工工整整，力透纸背——“平”“安”，藏着最朴素、最沉重的期盼。
他把鞋垫轻轻放在石头上，缓缓站起身，抬头往北边望去，北边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天，看不到尽头，看不到炊烟，更看不到家的方向，只有无尽的荒芜，蔓延到远方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，弯腰把鞋垫拿起来。鞋垫很薄，布料被反复、踩压，己经磨得快透了，边角卷得像枯叶，上面还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，不是铁锈，是干涸的血，显然被人洗过，却怎么也洗不掉，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，刻在鞋垫上，也刻着一段颠沛流离的过往。
她把鞋垫轻轻贴在脸上，粗糙的粗布刮着脸颊，痒痒的，却又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——那是纳鞋垫的人指尖的温度，是娘的温度，是牵挂的温度。她不知道这双鞋垫是谁纳的，也许是白发苍苍的娘，熬夜一针一线纳的，盼着儿子平平安安；也许是温柔的媳妇，藏着满心的思念，纳进每一个针脚里；也许是疼他的妹妹，学着大人的样子，笨拙地绣上一朵花，盼着哥哥早点回家。
她只知道，有一个人，把这双鞋垫小心翼翼地垫在鞋里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，走到鞋底磨穿，走到脚步蹒跚，鞋垫却依旧完好；走到他再也走不动了，就把鞋垫从怀里掏出来，轻轻放在石头上，等着路过的人捡走——他舍不得让鞋垫烂在自己怀里，舍不得让娘的心思，白白浪费，哪怕自己再也用不上了，也想让这份牵挂，能有一个归宿。
独眼老兵站在她身旁，目光落在那双鞋垫上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浸过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疼：“他叫吴大柱，山东人，二十六岁，当兵五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，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，记下这个名字和年纪，动作缓慢又郑重，像是在为这份牵挂，留下一丝印记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牢牢别在腰里，继续说道：“这双鞋垫，是他娘给他纳的。他走的时候，他娘一共纳了五双，怕他在外头受冻，怕他走累了，垫着娘纳的鞋垫，能舒服些。这五年，他穿烂了西双，这双是最后一双，他舍不得穿，一首揣在怀里，揣了整整一年，小心翼翼地护着，生怕磨坏了，生怕弄脏了。走到这，他走不动了，就把鞋垫掏出来，放在石头上，他怕鞋垫烂在自己怀里，怕娘的心思，全都白付了。”
陈小毛蹲下来，伸手把鞋垫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指尖轻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，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89章 洼地·鞋垫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