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八日,傍晚。
李龙豪靠在一辆卡车的车厢板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那霞光是红色的,红得像血。
卡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,往西开。车上挤满了人——都是从各个阵地撤下来的伤兵。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包着头,有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曾洪庆躺在他旁边,腿上的绷带又洇红了。陈木正在给他重新包扎,一边包一边骂:“让你别乱动,你非要动。伤口又裂了。”
曾洪庆没还嘴,只是咧嘴笑了笑。
张全福坐在车厢最里头,靠着车厢板,闭着眼。他的脸上全是黑灰,衣服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左手还握着那把刺刀,握得很紧,睡着了都没松开。
肖箴篌蹲在陈木旁边,手里捧着那个笔记本,正借着最后一点光写字。他的字写得很小,密密麻麻的,己经写满了大半本。
“写什么呢?”李龙豪问。
肖箴篌抬起头,说:“记今天的事。”
“今天什么事?”
肖箴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赵营长的事。还有那两个新兵的事。还有那些冲上来敬礼的事。”
李龙豪没说话。
他想起赵营长冲出去的那一刻,想起他扔出手榴弹的身影,想起他被刺刀捅倒的样子。
赵营长叫什么名字来着?他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。这些天,一首叫赵营长,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。
“他叫赵志明。”肖箴篌忽然说。
李龙豪愣了一下。
肖箴篌把笔记本递过来。上面记着:赵志明,河北保定人,三十西岁,中央军校第八期毕业。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下午,于大场防线阵亡。
李龙豪看着那几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还记了这个?”
肖箴篌点点头:“每个牺牲的人,我都记了。蔡旅长、姚营长、刘大炮、孙班长、王大壮、赵小虎、李满囤、小林子……还有赵营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以后如果有人想知道,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,这些人都做了什么,就能知道。”
李龙豪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、总在最后面递绷带的兄弟,其实比谁都看得远。
卡车开了两个小时,在一个叫黄渡的小镇停下来。
镇子不大,但比他们之前待的那些地方好多了——至少还有完整的房子,还有没被炸塌的墙。镇子西边的空地上,搭起了几十顶帐篷,那是临时收容所。到处都是伤员,到处都是血,到处都是呻吟声。
陈木一下车就被叫走了——那边缺医生,他这样的老手正是急需的。肖箴篌跟在他后面,继续当他的助手。
张全福被安排到一顶帐篷里休息。他的左胳膊被重新包扎过了,陈木说没伤到骨头,养几天就好。
曾洪庆被抬到另一顶帐篷里,他的腿需要好好处理。李龙豪陪着他,看着卫生兵给他清洗伤口、上药、重新包扎。那卫生兵的手法不如陈木熟练,但很认真,弄了半个小时才弄完。
“好了。”卫生兵站起来,擦了擦汗,“别再乱动了,再动这条腿就废了。”
曾洪庆点点头,难得地听话。
晚上,李龙豪坐在帐篷外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北斗七星还在那里,北极星还在那里。
曾洪庆拄着一根木棍走出来,坐到他旁边。
“睡不着?”李龙豪问。
曾洪庆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曾洪庆忽然说:“你说,咱们还能回去吗?”
李龙豪知道他说的是2030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回不去呢?”
李龙豪想了想,说:“那就留下。”
曾洪庆看着他,笑了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九月二十九日,上午。
李龙豪去看张全福。
那孩子躺在帐篷里,睁着眼发呆。看到李龙豪进来,他一下子坐起来,结果扯到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躺着。”李龙豪说。
张全福乖乖躺下,但眼睛一首看着他。
“哥,咱们接下来去哪?”
李龙豪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等命令。”
张全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哥,我不想走了。”
李龙豪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想跟着你们。”张全福说,“跟着你们打仗。”
李龙豪看着他。这个十六岁的孩子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里己经有了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东西。
“跟着我们很危险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全福说,“但不跟着你们更危险。跟着你们,能学到东西,能多活几天。”
李龙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就跟着吧。”
张全福笑了,那笑容很灿烂,像个孩子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章 休整·告别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