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的腿又开始疼了,这次不是膝盖,是脚踝,肿得像一截灌了水的香肠,硬生生把鞋帮撑得紧绷绷的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,钝痛钻心。她停下脚步,慢慢松开鞋带,露出肿得发亮的脚踝,指尖轻轻按下去,立刻凹出一个深深的坑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,带着钻心的酸胀。她扯过腿上的绑腿,紧紧缠了两圈,勒得皮肤发紧,再站起来时,疼意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麻木,她咬着牙,一步步往前挪,不敢有半分停歇。
陈小毛跟在后面,眼睛就没离开过秀芬的脚踝,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,满是担忧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快步跑上前,蹲下身,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腿上的绑腿,双手笨拙地缠在秀芬的脚踝上。他的绑腿比秀芬的短,缠了两圈就见了底,他用指尖把布头使劲塞进缝隙里,按了又按,确认不会松开,才慢慢站起来,仰着头看着秀芬,小声说:“姐姐,我的绑腿给你,勒得紧,就不疼了。”
秀芬静静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没了绑腿的束缚,他的裤腿往下滑,拖在满是泥土的地上,瞬间沾了一层浑浊的泥点。他毫不在意,伸手把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两条细瘦发白的小腿,像两根刚剥了皮的树枝,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他对着秀芬咧嘴笑了一下,嘴角刚来就迅速收回去,带着一丝窘迫,转身快步走到前面,默默跟着队伍。
秀芬跟在后面,脚踝上缠着陈小毛的绑腿,粗布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,暖暖的,顺着皮肤蔓延到心底,驱散了几分麻木的凉意。那点微弱的暖意,在这荒芜冰冷的天地里,显得格外珍贵。
往前走了没多久,一条干涸的沟出现在眼前,沟不算深,沟底裂着密密麻麻的口子,像一张张干涸的嘴,缝里塞满了干硬的泥土,没有一丝生机。沟边的土壁上,坐着一个人,背紧紧靠着冰冷的沟壁,双腿首首伸着,脚上光溜溜的,脚趾头冻得发紫,沾着泥土和枯草。
他身上盖着一件崭新的军装,折痕依旧清晰,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最后体面,领口上别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被风吹得轻轻颤动,藏着未说出口的牵挂。他的脸朝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嘴唇紫得发黑,浑身透着一股死寂的寒凉。他的身边,静静放着一只银镯子,细细的,亮亮的,上面刻着细碎的花纹,只是花纹早己被岁月和指尖得磨平,只剩一道道浅浅的印子,模糊不清。镯子旁边,躺着一截红绳,绳头散松松垮垮的,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扯下来的,孤零零地落在泥土里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没有先看他的脸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只银镯子上。镯子很轻,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,她对着微弱的天光轻轻晃动,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,笔画细细的,却刻得很深,像是用尽了力气,刻在镯子上,也刻在心底。她不认识那两个字,可她心里清清楚楚,那是一个人的名字,是他牵挂的人,是他藏在心底,从未放下的念想。
她把镯子轻轻放回他手边,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腕翻过来——他的手腕上,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,是常年戴镯子勒出来的,印子深深浅浅,一看就戴了很久,哪怕镯子不在了,那道印子也依旧留在皮肤上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疤,刻着他六年的牵挂与思念。她把银镯子重新套在他的手腕上,镯子有些大,刚套上去就滑了下来,她伸出手指,轻轻捏了捏镯子,银很软,捏了几下就变了形,稳稳地卡在他的手腕上,再也不会掉了。她又轻轻合上他的眼睛,把他的手轻轻放好,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奔赴牵挂的路。
陈小毛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银镯子,看了很久很久,小小的脸上满是落寞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哽咽和遗憾:“我娘也有一只银镯子,是我姥姥留给她的,细细的,也刻着花纹。我娘说,等我长大了,娶了媳妇,就把镯子给我媳妇。可我还没娶媳妇,我走的那天,我娘就把镯子塞在我手里,红着眼说,你拿着,路上要是饿了、困了,就把它卖了换钱,别委屈自己。我没卖,一首揣在怀里,揣了整整一年,后来赶路太急,不小心丢了,找了很久,都找不到了。”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1章 沟底·银镯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