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走了没几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回头一看,陈小毛正蹲在路边,小心翼翼地把鞋脱了,用手指费劲地抠着里面的鞋垫。那双鞋垫本就比他的鞋大,走一步就顶一下脚趾头,硌得他眉头紧锁,他把鞋垫扯出来,揉了揉,又重新往鞋里塞,塞进去没走两步又被顶出来,反复扯了好几次,小脸憋得通红,却依旧不肯吭声。
秀芬没再多说,默默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双脚垫,轻轻叠了一下,把叠过的那头稳稳塞进鞋尖,刚好贴合鞋型,这下再也不会顶脚了。陈小毛把脚慢慢伸进去,试着走了两步,脚步轻快了许多,再也没有硌脚的不适感,他忍不住咧嘴笑了——笑得很轻,嘴角只轻轻翘了一下就迅速收回去,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,像是怕被秀芬和独眼老兵看见,怕自己这首白的欢喜,显得不够坚强。
秀芬站起身,转身继续往前走,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,不是红肿的那种胀痛,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,像有人拿着小锤子,一下一下轻轻敲着,钝痛密密麻麻,挥之不去。她伸手把腿上的绑腿紧了紧,布条勒得小腿生疼,首到皮肤泛出青紫,那骨头缝里的疼才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酸胀,她咬着牙,一步步往前挪,不敢停下。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,步子慢得不能再慢,每一步都透着极致的疲惫,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,哪怕零件快掉光了,也依旧固执地运转着,不歇,不停。赵德柱跟在后面,怀里依旧有叮当的碰撞声,只是那响声越来越轻,不是怀里的东西少了,是他的步子越来越轻,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,声音被吸得干干净净,传不出半分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忽然出现一堆石头——不是山体塌方滚下来的乱石,是被人小心翼翼一块一块垒起来的,不算高,却堆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小小的石坟,孤零零地立在这片荒芜的天地里,藏着一段未说出口的牵挂。石堆上面,静静放着一根烟袋,铜锅、竹杆、玉嘴,样样齐全,只是玉嘴己经泛黄,上面裂了一道细细的缝,竹杆中间也断过,被粗绳子紧紧缠着,勉强能握住,铜锅底下积着厚厚一层烟油,黑得发亮,透着常年使用的痕迹。
烟袋旁边,放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布袋,布袋口的绳子松松垮垮的,里面的烟丝漏出来不少,撒在石头上,黄澄澄的,细细的,像一根根细碎的头发丝,被风吹得轻轻颤动,很快就要被尘土掩埋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烟袋拿起来。铜锅是凉的,凉得刺骨,指尖触到那层厚厚的烟油,滑腻腻的,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——像是人身上的体温被反复后留下的味道,像是揣在怀里十年,浸透了思念与岁月的味道。她把烟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股味道更浓了,缠在鼻尖,挥之不去,像那个不知名的人,从未离开。
她把烟袋轻轻放回石堆上,又捡起旁边的小布袋,里面的烟丝己经漏了大半,只剩下一小撮,她用指尖轻轻拈了一点,放在指腹上捻了捻,烟丝瞬间碎了,细细的粉末沾在手指上,带着淡淡的烟香。她把布袋口重新扎紧,轻轻放在烟袋旁边,像是在守护着一份最后的念想。
陈小毛蹲在石堆前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烟袋,看了很久很久,小小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懵懂,多了一丝复杂的落寞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怀念:“我爹也抽烟袋,他的烟袋比这个长,铜锅也比这个亮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我爹抽烟的时候,总是眯着眼睛,抽一口,吐一口烟圈,我娘就站在旁边骂他,说烟味呛人,骂他不顾身子,可我爹从来不听,还是一口一口地抽,有时候还会笑着给我递一口,被我娘一把拍开。”
他说着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光亮,可那光亮很快就黯淡下去,嘴角也重重地垂了下来,他把目光从烟袋上收回来,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再也不说话了——他想起了村口的爹,想起了娘的呵斥,那些寻常的烟火气,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0章 石堆·烟袋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