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毛脖子上的围巾,在风里轻轻飘着,之前被他塞进里面的脱线处,又悄悄露了出来,一根细细的线头垂在他下巴底下,晃来晃去,像一根没掐灭的烟蒂,孤零零地在风里摇曳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按了按,线头乖乖缩了回去,可没走几步,风一吹,它又钻了出来,倔强又显眼。陈小毛终究是没了耐心,索性不管了,任由那根线头在风里飘着,像是在跟他招手,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未说出口的念想。
秀芬的脚踝又开始疼了,钻心的疼,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。陈小毛的绑腿还缠在她的脚踝上,粗布软软的,却被她之前缠得太紧,死死勒着小腿,勒得脚趾头发紫,连血液都像是被堵住了似的。她停下脚步,慢慢松开绑腿,刚一松,积压的血液一下子冲了下去,脚趾头瞬间变得又红又胀,像是泡在滚烫的热水里,又麻又疼。她静静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钻心的劲慢慢过去,才重新把绑腿缠上,这一次,她特意松了些,不再勒得那么紧,只轻轻贴着皮肤,勉强固定住裤腿。
独眼老兵依旧走在最前面,忽然,他停下了脚步——不是累得走不动了,是缓缓蹲了下去,目光落在沟边的一个东西上,眼神沉沉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沟边的泥土上,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粗瓷碗,碗沿磕了一个不规则的口子,边缘磨得有些光滑,显然被人用了很久。碗底盛着半碗浑水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浑浊得看不清碗底的模样。碗的旁边,摆着一双木头削的筷子,一头粗一头细,粗的那头被反复得圆润光滑,细的那头则削得尖尖的,泛着淡淡的木色。
他伸出枯瘦的手,小心翼翼地把碗端起来,碗身有些沉,他的手微微颤抖着,碗里的浑水轻轻晃了一下,水面上的灰尘荡开,露出底下的碗底——碗底刻着一个字,用红漆填的,红漆没有脱落,依旧红得刺眼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,刻在粗瓷碗上,也刻在人心上。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又轻轻把碗放回原处,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,然后缓缓站起身,没说一句话,继续往北走,背影依旧佝偻,却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沉重。
秀芬慢慢走过去,蹲下身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粗瓷碗。她伸出手,把碗端了起来,碗壁冰凉,上面布满了细细的裂纹,像一根根干枯的头发丝,一道一道,从碗沿一首延伸到碗底,纵横交错,像是被岁月和风沙,刻下了无数道伤痕。她轻轻把碗里的浑水倒在地上,浑浊的水流洒在干裂的泥土上,瞬间就被吸干了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她把碗翻过来,碗底的红字彻底露了出来,红彤彤的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格外刺眼,像一滴未干的血。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个字,红漆很平,紧紧嵌在粗瓷的纹路里,摸不出来丝毫凸起,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指尖。她把碗轻轻放回原处,又把旁边的木筷子摆好,让筷子头朝着碗口,整整齐齐的,像是在等着谁,坐下来,拿起筷子,用这个碗,吃一顿热乎饭。
陈小毛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粗瓷碗,看了很久很久,眼神里渐渐泛起一丝怀念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我爹的碗,也是这样的,粗瓷的,碗沿也磕了一个口子,跟这个一模一样。我爹吃饭的时候,总喜欢把嘴对着那个口子喝粥,那样粥就不会洒出来,还能喝得干干净净。我问过他,爹,你为什么不用好碗,这个碗都破了。我爹说,这个碗跟了他二十年了,陪着他从年轻到变老,换了别的碗,不习惯,也舍不得。”
他说着,伸出小手,小心翼翼地把碗端起来,学着他爹的样子,把嘴凑到碗沿的口子上,微微仰起头,做了一个喝粥的动作,嘴角还轻轻动了动,像是真的喝到了热乎的粥。做完这个动作,他又轻轻把碗放下,眼神里的怀念,渐渐被一丝落寞取代——他不知道,他爹现在还在不在,还能不能用那个破碗,喝上一碗热乎粥。
独眼老兵站在秀芬身旁,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个粗瓷碗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透了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疼,也带着一丝父子间的执念:“他叫刘长河,江西人,三十二岁,当兵七年。”他掏出那个磨得发白、边角卷翘的本子,笔尖在纸上匆匆划过,记下这个名字和年纪,动作缓慢又郑重,像是在为这个漂泊了七年的父亲,留下最后一丝印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6章 沟边·碗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