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芬忽然听见了婴儿的哭声,轻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叫,一声接一声,断断续续,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,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,勉强挣开一丝缝,发出微弱的气息,又被狠狠捂住,周而复始,揪得人心头发紧。她猛地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,屏住呼吸,循着声音望去——哭声是从旁边的石缝里传出来的,石缝窄得可怜,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挤进去,黑黢黢的,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。
她咬了咬牙,侧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往石缝里挤。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湿滑黏腻,手指按上去,黏糊糊的,带着一股腥气,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。挤了几步,石缝里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凹槽,凹槽里铺着一层干枯的干草,草叶粗糙,却被铺得整整齐齐,像是特意为什么东西铺垫的。干草上,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,瘦得像一只皱巴巴的小耗子,脸皱成一团,嘴唇泛着青紫色,眼睛紧紧闭着,细小的手脚无意识地划动着,像是在水里挣扎,微弱得让人心疼。
婴儿旁边,坐着一个女人,看着很年轻,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沾满了泥土和血污,整张脸脏得看不清眉眼,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嘴。她穿一身灰扑扑的老百姓衣裳,补丁摞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,胸口湿了一大片,是奶水,混着暗红色的血,黏腻地贴在身上,分不清哪是奶哪是血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她的肚子被弹片狠狠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,肠子外露,搭在沾满泥污的腿上,早己干涸发黑,像一截腐烂的绳子,触目惊心。
她的手死死护在婴儿身上,手指弯曲着,指甲盖翻了起来,黑紫黑紫的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眼睛——睁得大大的,瞳孔己经散了,灰蒙蒙的,没有一丝神采,却死死盯着怀里的婴儿,嘴角却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笑得温柔又绝望,像是拼尽最后一口气,也要看着自己的孩子,再笑一次。
秀芬的心猛地一沉,快步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起来。婴儿轻得不像话,像一捆晒干的细柴,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。身上裹着的襁褓是蓝色的,早己褪尽了原色,泛着惨白,边角磨得发毛,起了一层细细的绒絮,显然被了无数次。她把婴儿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,用自己的体温裹着这个小小的生命,奇迹般地,婴儿不哭了,小嘴微微张着,下意识地蠕动着,像是在找奶喝,小小的脸蛋蹭着她的衣襟,软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她没有奶,身上只有一把冰冷的手榴弹,只有一身破旧的衣裳,什么都给不了这个孩子。她鼻子一酸,又把婴儿轻轻放回女人的怀里,小心翼翼地把女人护在婴儿身上的手,又按了按,让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,像是这样,就能给孩子多一丝温暖。她又颤抖着,把女人外露的肠子,一点点塞回肚子里,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疼了她,再把她的衣裳拉平,遮住那道狰狞的伤口,最后,她把自己身上唯一的一件军装脱了下来,轻轻盖在女人身上——她脱了军装,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灰布衣裳,衣裳破了好几个洞,冷风顺着破洞灌进去,凉得她浑身打颤,却一点也不觉得疼。
做好这一切,她小心翼翼地把女人和婴儿一起抱起来,侧着身子,慢慢从石缝里挤出来。外面的风依旧很硬,吹在脸上生疼,却吹不散她怀里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独眼老兵早己站在外面,目光沉沉地看着秀芬怀里的婴儿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从腰里拔出砍刀,弯腰削了几根粗壮的树枝,手指被树枝的刺扎破了,渗出血珠,他也浑然不觉,飞快地编了一个简陋的筐子。筐子编得很粗糙,树枝的断口没有削干净,还带着尖尖的刺,却足够结实,能稳稳托住那个小小的生命。他把筐子轻轻放在地上,秀芬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进去,刚一放下,婴儿又哭了起来,声音比刚才更弱了,像蚊子哼,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秀芬心疼得不行,连忙蹲下来,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婴儿嘴里。婴儿下意识地吮了一下,小小的舌头蹭着她的指尖,竟真的不哭了,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,安静了下来。她蹲在筐子旁边,一瞬不瞬地看着婴儿,忽然,婴儿的眼睛睁开了,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,干净又纯粹,首首地看着她,没有恐惧,没有哭闹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两个人一动不动,仿佛时间都静止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7章 石缝·襁褓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