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透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连一丝微弱的光都没有,只有呼啸的北风,从北边席卷而来,裹着细细的沙粒,狠狠打在脸上,疼得像是有人用细小的石子,一下下砸在皮肤上,又麻又涩。
秀芬把背上的筐子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筐里的婴儿睡得很沉,呼吸轻得像一只蛰伏的小虫子,小小的胸脯轻轻起伏着,温热的体温透过筐底,一点点传到她的怀里,驱散了几分夜的寒凉。她的脚踝又开始钻心的疼,肿得发亮,之前绑腿勒出的印子,深深陷进肉里,泛着紫红的颜色,每走一步,都像是有针在扎,疼得她浑身发颤。可她不敢停,哪怕脚步再沉重,哪怕脚踝快要断了,她也不敢停——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起不来了,怕怀里的婴儿,再也见不到天亮。
陈小毛跟在后面,脚步慢得像蜗牛,每一步都抬得很高,轻轻落在地上,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。他的腿一首在发抖,膝盖控制不住地打弯,像是随时都会支撑不住,跪倒在地上。可他什么也不说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嘴角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,连血腥味都尝不出来,只有一股倔强,撑着他,一步步往前走。
独眼老兵依旧走在最前面,步子慢得不能再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却从未停下。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,哪怕零件快要掉光,哪怕齿轮己经卡壳,也依旧固执地转动着,朝着北边,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,一步步挪动。
赵德柱跟在最后面,怀里的信物依旧在响,只是那响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弱,像快要停摆的钟摆,有气无力。他的背更弯了,几乎贴在了胸口,每走一步,都要晃一下,像是随时都会栽倒,却依旧凭着一股韧劲,跟在队伍后面,不肯落下。
就在这时,筐里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,不再是之前的啜泣,而是扯着嗓子,拼尽全力地嚎啕,哭得小脸涨得发紫,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双脚用力蹬着筐底,把筐子蹬得微微晃动。秀芬心头一紧,连忙停下脚步,小心翼翼地把筐子放在地上,轻轻抱出婴儿。
刚碰到婴儿的身子,她就被那滚烫的温度惊了一下——孩子又发烧了,浑身烫得吓人,像是抱着一个刚出笼的热馒头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婴儿的小嘴胡乱拱着她的衣襟,小脑袋来回蹭着,哭声里满是委屈、饥饿和难受,听得人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。
她没有奶,身上只有刚兑换的新奶粉。她不再像上一章那样手足无措,而是快速掏出奶粉罐,打开盖子,舀出两勺奶粉,兑上白天装的清甜溪水——这一次,她先把溪水捂在手心,焐得温热,再倒进奶瓶,奶粉很快就化开了,没有结成一坨一坨的奶疙瘩。她把奶瓶轻轻塞进婴儿嘴里,婴儿吮了一口,没有再吐出来,小口小口地吸着,温热的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她的哭声渐渐小了,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秀芬,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,干净又依赖,仿佛在诉说着,她只有秀芬可以依靠。
陈小毛蹲在旁边,托着下巴,一瞬不瞬地看着婴儿喝奶,小脸上满是心疼,还有一丝懵懂的温柔。看了很久,他忽然小声开口,声音轻得怕被风吹走:“姐姐,她还没有名字呢。”秀芬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婴儿,指尖轻轻着她滚烫的小脸。陈小毛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里多了一丝期盼:“她娘不在了,没人给她起名字,你给她起一个吧,好不好?”
秀芬的目光落在婴儿的小脸上,又望向北边的黑暗——那里没有光,却藏着他们唯一的希望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婴儿快要喝完奶,久到风都似乎小了一些,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坚定:“叫小北。”
“小北。”陈小毛跟着念了一遍,声音软软的,又念了一遍,眼里渐渐泛起光,“小北,好名字。往北走,一首往北走,走到天亮,走到春暖花开,走到没有鬼子、没有战乱的地方,让小北好好活下去。”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蛋,软乎乎的,带着温热的温度。婴儿的嘴从奶嘴上移开,小脑袋微微转动,对着他的手指就凑了过去,小嘴蠕动着,像是在找奶喝。陈小毛吓得连忙缩回手,眼里满是慌张,婴儿愣了一下,又把嘴凑回奶嘴上,继续轻轻吸着,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格外惹人疼惜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00章 夜路·名字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