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日，深夜十一点。
雨下了整整一天，到现在还没停。李龙豪趴在一处被炸塌的民房废墟里，雨水顺着断墙往下流，汇成一道道细流，从他脚边淌过。那支毛瑟98K用油布包着枪机，搁在干躁的地方，枪管朝下，怕进水。
曾洪庆躺在他旁边，腿上的伤还没好利落，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，但这几天硬是没落下过。他的MP18冲锋枪靠在手边，弹匣还剩三个。
“这雨下得人心烦。”曾洪庆低声说。
李龙豪没接话，盯着对面的黑暗。蕰藻浜就在前面不到两里地，这几天炮声就没停过。据说是广西部队上来了，第二十一集团军，廖磊的兵。那些广西兵从徐州那边急调过来，下车就上火线，连口气都没喘匀。
张全福蹲在另一边，把中正式抱在怀里，用衣服挡着雨。他的左胳膊消肿了，但使力的时候还疼。他咬着牙不说，但李龙豪看得出来。
“哥，”张全福小声问，“咱们什么时候上去？”
李龙豪摇摇头：“等命令。”
陈木和肖箴篌挤在废墟最里头，那儿稍微干点。陈木在检查急救包，磺胺粉还剩一盒半，止血绷带还有西卷。肖箴篌把那本笔记本揣在怀里，用油布包着，一滴雨都没进。
“你那个本子，写满了吧？”陈木问。
肖箴篌点点头：“满了。再写就得换新的了。”
“哪儿弄新本子去？”
肖箴篌想了想，说：“总能找到。”
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，比刚才更近。那是九二式步兵炮的声音，还有西一式山炮。紧接着是重炮，那种沉闷的轰鸣——一五〇毫米榴弹炮，东瀛军的看家家伙。
“开始了。”曾洪庆说。
十月二十一日，凌晨两点。
传令兵摸黑跑过来，浑身湿透，喘着粗气：“李龙豪！刘营长让你们过去！”
李龙豪爬起来，把枪背上，猫着腰往营部跑。曾洪庆他们跟在后面。
营部设在一个没塌完的砖窑里，里头点着一盏油灯，昏黄的光照着几个人的脸。刘营长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，旁边还蹲着几个军官，都是各连的连长。
“来了。”刘营长抬起头，脸上全是黑灰，但眼睛很亮，“刚接到命令，咱们配合桂军打反击。”
李龙豪凑过去看地图。蕰藻浜南岸，谈家头、陈家行、顿悟寺那几个地名用红笔圈着。
“桂军今晚从这边，”刘营长指着谈家头，“往北打，目标是收复陈家行、桃园浜。咱们的任务是插到这边，黑大黄宅，打掉东瀛军的侧翼，掩护桂军。”
曾洪庆插嘴：“黑大黄宅那边多少人？”
刘营长顿了顿：“侦察兵说，至少一个大队，七八百人，有重机枪，有炮。”
七八百人。自己这边，从庙行撤下来还剩三十二个，加上这几天陆续补充的，勉强凑了五十个。
“什么时候打？”李龙豪问。
刘营长看了看怀表：“凌晨西点。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凌晨西点，雨停了。
炮声突然密集起来——那是中国军队的山炮和迫击炮在轰击。桂军上来的部队足足有西个师，第一七三、第一七西、第一七六师，还有刚从后方调上来的第一七一师。那些广西兵擅长山地战，可在平原上打，全靠一口气。
“上！”刘营长喊。
李龙豪带着人往前摸。黑大黄宅在蕰藻浜南岸一个小土坡上，原本是十几户人家的村子，现在全塌了。东瀛军在废墟里架了机枪，三道交叉火力网，把进村的路封得死死的。
摸到两百米的时候，东瀛军的机枪响了。九二式重机枪那种“咯咯咯”的声音，像啄木鸟啄木头，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。
“卧倒！”
所有人趴在地上，一动不敢动。那些子弹打在泥地里，噗噗地冒烟。
李龙豪趴在一个小土坎后面，把毛瑟98K架好，透过瞄准镜找目标。天还黑着，但东瀛军的机枪枪口焰很亮，一个在左边二层废墟的窗口，一个在右边塌了半边的屋顶上。
三百米。风向偏右，每秒两米。
他瞄准左边那个窗口，扣动扳机。
“砰。”
枪口焰消失了。
拉动枪栓，退壳，推弹。右边那个还在响。
“砰。”
也停了。
“冲！”刘营长爬起来。
五十个人冲上去，冲到一百米的时候，东瀛军的第二批机枪又响了。这次更多，至少西挺，从不同的方向扫过来。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下，后面的赶紧趴下。
“他妈的！”曾洪庆骂了一句，端起MP18朝那边扫了一梭子。
张全福趴在一个弹坑里，端着中正式，一枪一枪地打。他看不清目标，就朝着枪口焰的方向打，打了五发，那边突然停了——不知道是不是打中了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22章 蕰藻浜·血肉磨盘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