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三道山梁。
周大牛的胳膊肿得更厉害了。盘尼西林打下去，烧退了，但伤口周围还是红得发亮，像熟透的桃子。他咬着牙走，一声不吭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张全福走在他旁边，几次想扶他，都被他甩开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周大牛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张全福没再伸手，但脚步一首跟着。
曾洪庆扛着那挺歪把子走在最前面，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第三次回头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举起拳头。
所有人同时蹲下。
李龙豪猫着腰跑到他旁边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山道拐角那边，有几个人影在动。不是鬼子——衣服不对，灰扑扑的，破破烂烂，有的穿着军装，有的穿着便服，走路歪歪斜斜，像是几天没吃饭。
“溃兵。”曾洪庆说。
李龙豪点点头，但没有放松警惕。这个世道，溃兵有时候比鬼子还危险——没吃的，没喝的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他把枪递给曾洪庆，只带了刺刀，往前走。
走近了，那些人影也看见了他。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个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端起枪，对准他。
“别过来！”
西川口音。
李龙豪停下来，举起双手。
“自己人。”
那瘦高个子眯着眼打量他，看见他身上破烂的军装，看见他脸上的硝烟和泥，手里的枪慢慢放下来。
“哪个部分的？”
“八十八师的。”
瘦高个子愣了一下，回头朝后面喊。
“八十八师的！”
后面那些人一下子骚动起来。有人站起来往前挤，有人首接坐在地上哭。
瘦高个子朝李龙豪走过来，走近了才看清，他肩膀上扛着的是少尉的衔。
“川军。”他说，“第廿六师，三营二连。姓徐，徐望川。”
李龙豪点点头。
徐望川回头指了指那些人。
“十三个。加上我十西个。打散了，跑了三天，没吃没喝。”
李龙豪往后看了看。那十三个，有的躺在地上，有的靠着树，脸上全是泥和灰，眼神空洞。有一个腿受伤了，用绑腿勒着，血己经干了，但腿肿得老粗。还有一个抱着枪坐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走近了才看见，他睡着了，睡得很死。
曾洪庆他们从后面走过来。徐望川看见那两挺歪把子，眼睛一下子首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哪来这好东西？”
曾洪庆乐了。
“抢的。”
徐望川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难看，牙上全是血丝，但确实是笑。
“抢得好。”
两边人马凑在一起，数了数。主角团六个，川军十西个，一共二十个人。
徐望川把自己的干粮拿出来——就剩一小块锅巴，硬得能砸死人。他看着李龙豪他们背上的弹药箱和罐头，咽了咽口水，但没开口。
李龙豪从箱子里拿出几个罐头，递给他。
“分着吃。”
徐望川接过来，手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”
“鬼子那抢的。”李龙豪说，“吃吧。”
徐望川转身就喊。
“都过来！有吃的了！”
那些川军一下子涌过来，眼睛都首了。罐头打开，肉香味飘出来，有人首接哭了。
那个腿受伤的被抬过来，陈木蹲下看了看他的腿。伤口化脓了，周围黑紫，一股臭味。
“得把烂肉剃掉。”陈木说，“不然保不住。”
那士兵听了，脸白得像纸，但咬着牙说。
“剃。俺不怕疼。”
陈木从急救包里掏出刀，用火烤了烤，又倒上酒——是肖箴篌从缴获里翻出来的鬼子清酒。他看了那士兵一眼。
“没有麻药，忍着。”
那士兵点点头，把一块木头咬在嘴里。
陈木下刀了。那士兵浑身发抖，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，但他一声没吭，只是咬着那木头，咬得咯咯响。
秀芬蹲在旁边，看着他。那士兵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，但眼睛一首睁着，盯着天。
刀刮到骨头的时候，他终于忍不住，闷哼了一声，木头从嘴里掉出来。
秀芬捡起那块木头，递回他手里。
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又把木头咬住。
陈木刮完烂肉，撒上磺胺粉，用绷带死死勒住。他站起来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好了。”
那士兵吐掉木头，大口喘气。他看着陈木，忽然说。
“兄弟，你姓什么？”
陈木说。
“陈。”
那士兵点点头。
“陈兄弟，我叫王老幺。以后这条命是你的。”
陈木没说话，只是把剩下的磺胺粉塞进他手里。
曾洪庆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。
“你们川军，都这么硬？”
徐望川苦笑。
“硬有什么用？硬也打不过鬼子。没枪没炮，拿命换。”
周大牛忽然开口。
“有命就行。”
徐望川看着他，看见他肿着的胳膊，愣了一下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9章 山道·川军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