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两天，还没到合肥。路越来越难走，坑坑洼洼的，到处是弹坑。有的弹坑很深，能埋进去半个人。路边开始出现尸体，有的穿着灰布军装，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服，横七竖八地躺着，苍蝇嗡嗡嗡地飞。秀芬从一具尸体旁边走过，那人的脸己经看不清了，肿得发亮，嘴唇翻着，露出里面的牙。她没看，继续走。
孙德彪走在她前面，耳朵上别着那根烟，烟头己经被汗水泡软了，耷拉下来。他走几步就抬头看看天，天上什么也没有，灰蒙蒙的，像蒙了一层灰布。
下午的时候，前面传来炮声。很远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远处放炮仗。队伍停下来。领路的军官站在路边，举着望远镜往东边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放下望远镜。
“合肥在打。”
秀芬站在他旁边，往东边看。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。
军官转过身，看着身后那些人。“走快点，天黑前到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。炮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密，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。秀芬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来。路边躺着一个兵，靠着树，浑身是血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。他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了，肠子流出来，搭在腿上，己经干了。秀芬站在那，看着他。孙德彪走过来，拉了她一把。
“走了。”
她跟着走，没回头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他们到了合肥城外。城在烧。黑烟从城里升起来，一团一团的，把天都遮住了。炮声就在前面，轰隆轰隆的，夹杂着枪声，像炒豆子。军官带着他们绕过城，往北走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道战壕，战壕里蹲着人，穿着灰布军装，脸上全是黑灰，分不清谁是谁。一个军官从战壕里爬出来，看见他们，喊了一声。
“补充营的？这边！”
秀芬跳进战壕。战壕里很挤，到处是人，有的坐着，有的躺着，有的靠在泥壁上发呆。空气里全是火药味，呛得人嗓子疼。她找了一块空地方坐下，把刺刀放在手边。
孙德彪蹲在她旁边，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都潮了。”他把烟扔掉。
对面的炮停了。战壕里安静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秀芬攥着刺刀，盯着对面的黑暗。什么也看不见，但她知道，那边有人，很多人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鬼子来了。
先是炮。炮弹从头顶飞过去，落在后面的空地上，轰隆轰隆，震得战壕里的土往下掉。秀芬趴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张大嘴巴。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，炸起的泥土把她埋了半边。她抖抖身子，继续趴着。
炮停了。哨子响了。有人喊。“上来了！”
秀芬趴到战壕沿上，往外看。对面，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从雾里钻出来，排成散兵线，一步一步往这边走。端着枪，刺刀在晨光里闪。她端起枪，瞄准最前面那个。
“打！”
枪响了。秀芬扣动扳机，那个应声倒下。拉动枪栓，退壳，推弹。第二个，扣扳机，又倒下。第三个，第西个，第五个——弹仓空了，她蹲下去压子弹。手很稳，一发一发往里塞。压满，站起来，继续打。
打了一阵，那些鬼子趴下，开始还击。子弹嗖嗖嗖地飞过来，打在战壕沿上，噗噗响。秀芬旁边一个人闷哼一声，从战壕沿上滑下去，额头一个血洞。秀芬没看他，继续打。
孙德彪趴在她右边，一枪一个。他的枪法很准，每一枪都有人倒下。打了一阵，他的枪卡壳了。他骂了一句，使劲拍枪身，没拍好，把枪扔了，从旁边死人身上捡了一支，继续打。
打了一个时辰，鬼子退了。
秀芬靠在战壕壁上，大口喘气。她的耳朵嗡嗡响，什么也听不清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虎口震裂了，血糊在枪托上。她把枪放下，从腰里抽出刺刀，看着刀柄上的血痕。曾洪庆的。她攥紧了。
孙德彪蹲在她旁边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看了看，又揣回去。“死了几个？”
没人回答。
连长从战壕那头走过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左胳膊上缠着绷带，血把绷带洇透了。他看了看秀芬，又看了看孙德彪。“你们一排，守左边。”他指了指战壕那头。
秀芬站起来，往左边走。走了几步，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，滑了一下。她低头看，是一只手。从泥里伸出来的，指甲盖翻起来了，黑紫黑紫的。她绕过那只手，继续走。
左边那段战壕短一些，只有十几米。秀芬靠着泥壁坐下，把枪架在战壕沿上，盯着对面。孙德彪蹲在她旁边，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叼在嘴里。没点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9章 合肥·火线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