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声停了。
秀芬趴在战壕沿上，耳朵里还在嗡嗡响。孙德彪躺在她旁边，脸上那些紫块还没褪完，嘴唇干裂，翻着白皮。他从口袋里掏了半天，什么也没掏出来，把手缩回去，攥成拳头。
“你说，他们今晚还来不来？”他问。
秀芬没回答。她盯着对面那片黑漆漆的空地，盯得眼睛发酸。雾散了，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，照在那些弹坑上，一个一个的，像麻子的脸。远处有东西在动，她眯起眼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连长从战壕那头爬过来，身上全是泥，分不清哪里是军装哪里是皮肉。他趴在秀芬旁边，把望远镜举起来，看了一会儿，放下。
“都别睡。”
秀芬把刺刀从腰里出，插在面前的泥里。刀刃上还有血，没干透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，指尖被划了一道，血珠冒出来，她没擦。
孙德彪看见那把刺刀，忽然说。“你杀过多少人？”
秀芬看着刀刃上那层血。“记不清。”
孙德彪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炮，是那种很低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。秀芬趴到战壕沿上，竖起耳朵听。脚步声，很多，很轻，踩在碎石上，沙沙沙。
连长举起手，五指张开，然后猛地攥成拳头。
所有人把枪端起来。
秀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，等着。黑暗中，一个影子晃了一下，又消失了。她没开枪。又一个影子，更近了，能看清轮廓了，弯着腰，端着枪，刺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打！”
枪响了。秀芬扣动扳机，那个影子倒下去。拉动枪栓，退壳，推弹。第二个影子，扣扳机，又倒。第三个，第西个——弹仓空了，她蹲下去压子弹，手很稳，一发一发往里塞。压满，站起来，继续打。
那些影子趴下，开始还击。子弹嗖嗖嗖地飞过来，打在战壕沿上，噗噗响。秀芬旁边一个人闷哼一声，从战壕沿上滑下去，捂着脸，血从指缝里往外冒。秀芬没看他，继续打。
打了一阵，那些影子退了。
秀芬靠在战壕壁上，大口喘气。她把枪放下，从泥里拔出刺刀，刀刃上的血己经干了，变成一层黑壳。她用拇指刮了刮，黑壳掉下来，露出下面的钢。她把刺刀别回腰里。
孙德彪蹲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枪，枪管还冒烟。他低头看了看枪膛，空的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没子弹了。“你还有没有？”
秀芬摸了摸身上，也没了。“没了。”
两个人蹲在战壕里，谁都没说话。旁边有人在呻吟，很轻，像蚊子叫。秀芬转过头，看见那个捂着脸的兵靠在泥壁上，血还在流，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。卫生员蹲在他旁边，用镊子从他脸上夹出一块弹片，扔在地上，当的一声。
秀芬看着那块弹片。不大，指甲盖大小，边缘卷着，沾着血。她把刺刀从腰里抽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指摸着刀柄上的纹路。孙德彪看着她那把刀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那把刀，跟了你多久？”
秀芬没回答。
孙德彪说。“我也有把刀。南京丢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打散了，跑的时候丢的。”
秀芬把刺刀递过去。孙德彪愣了一下，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刀柄上的血痕己经磨得很淡了，但还能看出来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树轮。他用拇指摸了摸，把刀递回去。
“好刀。”
秀芬接过来，别回腰里。
天快亮了。对面又安静了。秀芬靠在战壕壁上，闭着眼。孙德彪躺在她旁边，呼吸很重，嗓子眼里像拉风箱。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他睡着了，嘴张着，脸上的紫块褪了一些，变成黄灰色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包川贝，打开，拿起一片，塞进他嘴里。他嚼了嚼，咽下去，没醒。
她把剩下的包好，揣回怀里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爬上来，照在战壕里，照在那些泥人身上。连长从战壕那头走过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左胳膊上的绷带又红了。他蹲在秀芬旁边，把望远镜递给她。
“你看看。”
秀芬接过来，往对面看。空地上多了几辆坦克，炮管对着这边。坦克后面是人，很多，蹲在地上，看不清有多少。
“多少？”连长问。
秀芬把望远镜放下。“至少五百。”
连长没说话。他接过望远镜，又看了一眼，放下。
“守到天黑。”他说，“天黑就有援军。”
孙德彪醒了，把嘴里那点川贝咽下去，舔了舔嘴唇。“援军？哪来的援军？”
连长没回答，走了。
秀芬把枪端起来，架在战壕沿上，瞄准对面那辆坦克。准星在晃，她的手很稳。她屏住呼吸，等着。等了很久，没动静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1章 合肥·夜围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