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点亮光越来越宽，从灰白变成暗红，像伤口上凝的血痂被揭开了，露出下面新鲜的肉。秀芬盯着那片红，眼睛发酸，眨了眨，又睁开。孙德彪躺在她旁边，脸上那些紫块己经褪成黄灰色，嘴唇干裂，翻着白皮，呼吸很重，像拉风箱。
连长从战壕那头爬过来，半个身子埋在泥里，只露一双眼睛。他趴到秀芬旁边，把望远镜举起来，往对面看。看了一会儿，放下望远镜，什么也没说。秀芬知道他要说什么。那些坦克还在，三辆，排成一排，炮管对着这边。坦克后面是人，蹲着，趴着，黑压压一片，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。
孙德彪睁开眼，往对面看了一眼，又闭上。“还守？”
连长没回答。
秀芬把枪端起来，架在战壕沿上，瞄准对面那辆坦克。准星在晃，她的手很稳。她屏住呼吸，等着。等了很久，没动静。太阳爬上来了，照在战壕里，照在那些泥人身上。空气又闷又热，混着血腥味和汗臭味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孙德彪从口袋里掏了半天，什么也没掏出来。他把手缩回去，攥成拳头，在泥地上捶了一下。“他娘的，连根烟都没有。”
秀芬没理他。她盯着对面那辆坦克，盯得眼睛发酸。坦克后面的人动了一下，站起来一个，又蹲下去。她在等，等他们站起来的时候。等了很久，没人站起来。
中午的时候，对面开饭了。炊烟飘过来，白乎乎的，带着米饭的香味。秀芬的肚子叫了一声，她按住肚子，没动。孙德彪趴在那，鼻子使劲吸了几下。“鬼子吃的什么？”
秀芬没回答。
孙德彪又吸了几下。“米饭。还有鱼。”他咽了咽口水，“他娘的，比咱们吃得好。”
秀芬从怀里掏出那块红薯干，掰了一半，递给他。孙德彪接过来，塞进嘴里，嚼了半天，咽下去。“张全福的？”
秀芬点点头。
孙德彪没再问，把剩下那半块也塞进嘴里，嚼了很久，才咽下去。
下午，坦克动了。履带碾在地上，嘎吱嘎吱响，震得战壕里的土往下掉。秀芬趴到战壕沿上，瞄准第一辆的观察窗。坦克晃了一下，准星偏了。她重新瞄准，等着。坦克越来越近，能看见车身上的膏药旗了，能看见炮塔上的人影了。
连长喊了一声。“打！”
枪响了。秀芬扣动扳机，子弹打在观察窗上，玻璃碎了。坦克歪了一下，没停。她又打了一枪，还是没停。第三枪，坦克停了。她拉动枪栓，退壳，推弹，瞄准第二辆。子弹又没了。她摸了摸身上，空的。她把枪放下，从腰里抽出刺刀。
坦克开过来了。履带碾过战壕，泥土哗啦啦往下掉。秀芬趴在那，感觉整个人都在震。坦克开过去了，后面跟着一群鬼子，端着枪，往战壕里冲。
秀芬站起来，攥着刺刀。一个鬼子冲到她面前，端着刺刀就捅。她侧身躲过，反手一刀砍在他脖子上。血喷出来，溅了她一脸。第二个冲上来，她一刀捅进他肚子。第三个，第西个——她记不清了。刀柄滑了，握不住，全是血。她甩了一下手，攥紧，继续捅。
孙德彪在旁边，用枪托砸倒一个，又跟上一刺刀。他的嗓子坏了，喊不出声，嘴张着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打了一阵，那些鬼子退了。坦克也退了，履带在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。秀芬靠在战壕壁上，大口喘气。她的左胳膊又中了一刀，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她把刺刀插在泥里，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，缠在胳膊上，用牙咬着系紧。
孙德彪蹲在她旁边，浑身是血，脸上也有，不知道是谁的。他看了看秀芬的胳膊。“还行不？”
秀芬点点头。
连长从战壕那头爬过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左胳膊上的绷带没了，伤口露在外面，肉翻着，往外渗黄水。他蹲在秀芬旁边，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“一排的人打光了。”他说，“二排还剩七个。”
秀芬没说话。她数了数战壕里的人，加上连长，加上她和孙德彪，加上陈木和肖箴篌，加上周大牛，加上两个不认识的。九个。
连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颗子弹。他把子弹分给秀芬和孙德彪，一人三颗。秀芬接过子弹，一发一发压进弹仓里。压满，推上枪栓，咔哒一声，很脆。
“天黑就有援军。”连长说。他站起来，往战壕那头走。走了几步，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他撑着地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秀芬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她低下头，把刺刀从泥里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2章 合肥·缺口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