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平原上走了整整一天。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，又从头顶滑到西边，把那些人的影子从左边转到右边。秀芬穿着那双布鞋，鞋底磨薄了一层，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，但比光脚强多了。她走在队伍中间，前面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兵，后面是陈木。疤脸的步子很大，她得迈快一点才能跟上，迈快了，鞋底打在脚后跟上，啪嗒啪嗒响。
陈木走在她后面，右手攥着枪，枪托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。他的左胳膊绑在身上己经好几天了，绑带松了，垂下来一截，他没管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腰里那两颗手榴弹磨得发亮，走一步晃一下，铁壳子碰在一起，叮的一声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，空袖子在风里甩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一缕一缕的，像破扫帚。
黄昏的时候，前面出现一片松林。松树很高，树干是黑的，叶子是灰的，风一吹，沙沙响，像有人在头顶搓手。军官站在林子边上，往里面看了一眼，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“进去”。队伍走进松林，脚踩在松针上，软绵绵的，没有声音。秀芬走在松针上，脚底板不疼了，步子也轻了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松枝间露出一角天空，天空是灰的，没有云，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
林子中间有一块空地。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，帐篷是灰的，和松树的颜色混在一起，不走近看不见。帐篷前面坐着几个人，穿着灰布军装，有的在擦枪，有的在抽烟，有的靠着背包打瞌睡。一个军官从帐篷里钻出来，脸上有一道疤，从左眉角划到右嘴角，和疤脸那个对称，像照镜子。他看了秀芬一眼，又看了疤脸一眼。“兄弟？”疤脸摇摇头。“不认识。”军官没再问，指了指后面的帐篷。“那边有空位。”
秀芬走进帐篷。帐篷不大，地上铺着松枝，松枝是新鲜的，有一股松脂的苦味。她靠着帐篷杆坐下，把鞋脱了。鞋底磨薄了一层，脚后跟那块磨穿了，露出里面的麻绳，麻绳是黄的，一根一根的，像牙齿。她把鞋放在身边，把脚抬起来，脚底板上的嫩肉又磨破了，血渗出来，把布条洇红了。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，缠了几圈，系紧。
陈木坐在她旁边，把枪靠在帐篷杆上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胳膊，绑带松了，他用牙咬住一头，右手扯另一头，勒紧，打了个结。肖箴篌蹲在帐篷口，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，放在地上。他用手摸了摸铁壳子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躺在松枝上，空着袖子，脸朝着帐篷顶。帐篷顶是灰的，有一块补丁，补丁是绿的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缝的。
一个兵从帐篷外面探进头来，手里端着一个碗。“吃饭了。”他把碗递给秀芬。碗里是糊糊，稠得像浆糊，上面撒了几粒盐，盐没化，白花花的，像霜。秀芬接过碗，用筷子挑着吃。糊糊没味道，盐粒嚼在嘴里嘎嘣响，咸得她皱了一下眉头，但她没停，一口一口吃下去。吃完，把碗放在地上。
那个兵又探进头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“点名了。”秀芬站起来，走出帐篷。空地上己经站满了人，排成三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三排被风吹倒的庄稼。那个脸上有疤的军官站在最前面，手里举着马灯，灯芯跳了一下，光晃了晃，又稳了。他打开本子，念了一个名字。“赵德柱。”没人应。他又念了一遍。“赵德柱！”还是没人应。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，念下一个。“刘老西。”没人应。他念第三遍的时候，队伍最后面有人举了一下手。“到。”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。军官抬起头，往那边看了一眼，看不清是谁，他在名字后面打了个钩，继续念。
秀芬站在队伍中间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。有的有人应，有的没人应。没人应的，军官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圈。画一个，画两个，画三个——他画得很慢，一笔一划的，像在刻字。
念到“龙秀芬”的时候，秀芬应了一声。“到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军官抬起头，往这边看了一眼，在名字后面打了个钩。
念完了。军官合上本子，把马灯挂在帐篷杆上。他看着那些站着的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秀芬回到帐篷里，躺在松枝上。松枝的苦味更浓了，熏得她鼻子发酸。她把口袋里那两条毛巾掏出来，并排放在胸口。一条是新的，白的，折得整整齐齐。一条是旧的，也白的，但边角磨毛了，中间有一块黄渍，洗不掉。她把两条毛巾叠在一起，卷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毛巾是软的，攥紧了，像一团棉花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8章 黄昏·点名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