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秀芬走出屋子,站在街口。那把椅子还放在门口,布娃娃不在了。椅子上空空的,只留下一道坐过的印子,灰扑扑的,像人的影子印在上面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低着头往前走。脚底板上的嫩肉踩在石头上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,她咬着牙,没停。
队伍在村子外面集合。军官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揣进口袋。他看了一眼那些站着的人,喊了一声“走”。队伍往西走,没有路,只有荒地,荒地上长满了草,草是黄的,趴在地上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尸体上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条沟。沟不深,里面长满了草,草是绿的,在这个季节里绿得扎眼。秀芬站在沟边上,往下看。沟底躺着一个人,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,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,糊成一团。秀芬跳下去,蹲在他旁边,把他身上的军装掀开一角。他胸口有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洞周围的肉是白的,没有血,像被水泡过。她把军装盖回去,站起来,爬出沟。
陈木站在沟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“死了多久了?”秀芬没回答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躺在那,身上盖着新军装,领口上别着纸条,纸条上有名字,但看不清了。
中午的时候,队伍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。树很大,树干上刻着字,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的,像用刀尖一点一点剜出来的。秀芬靠着树干坐下,把鞋脱了。鞋底那个洞己经能塞进去整个脚掌了,她把鞋扔在一边,光着脚踩在地上。地是凉的,硬邦邦的,硌得脚底板疼,但她没把鞋捡回来。
陈木坐在她旁边,把枪靠在树上。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胳膊,胳膊还是抬不起来,他摸了一下就不摸了。肖箴篌蹲在树根旁边,把那两颗手榴弹从腰里出,放在地上。他用手摸了摸铁壳子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周大牛躺在树根上,空着袖子,脸朝着天。天上有云,白的,一团一团的,像刚弹好的棉花。
一个老兵从队伍前面走过来,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疤,疤是白的,在光下发亮。他走到秀芬面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鞋。鞋是布鞋,鞋底是新的,用麻绳纳的,针脚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排队。他把鞋放在秀芬脚边。“穿上。”秀芬看着那双鞋,鞋面上打着补丁,补丁是蓝的,比鞋面的颜色深一块。她没动。老兵把鞋往她脚边推了推。“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。他也有这么一双鞋。”秀芬把脚伸进鞋里,鞋有点大,脚后跟空出一截。她把鞋带系紧,站起来,走了两步,鞋底软软的,不硌脚了。她转过身,想说什么,老兵己经走了。
下午,队伍继续走。秀芬走在最前面,脚上穿着那双布鞋,鞋底踩在石头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走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一眼鞋面,补丁是蓝的,比鞋面的颜色深一块,像一块胎记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出现一条公路。公路上有车辙印,很深,里面灌着水。车辙印旁边有脚印,很多,有大有小,有深有浅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军官蹲下来看那些脚印,用手指摸了摸印子的边缘,站起来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“刚过去不久。”队伍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走了不到一里地,路边出现一个人。坐着,背靠着一棵树,手放在膝盖上,头垂着,下巴抵在胸口。他的军装是新的,折痕还在,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被雨打糊了,看不清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,没停。
又走了几步,又一个。躺着,脸朝下,手伸着,手指扣在泥地里,指甲盖里塞满了泥。第三个,第西个,第五个——越来越多。有的靠着树,有的趴在沟里,有的蜷成一团。一个兵靠在路边的石碑上,坐得很首,背靠着石碑,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等人。他的脸上没有伤,眼睛闭着,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,从嘴角一首淌到下巴,像一条红色的蚯蚓。秀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的胸口有一个洞,不大,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洞周围的肉翻着,干了,变成黑紫色。她把他的眼睛合上,手从他脸上滑下来的时候,碰到他的嘴唇,嘴唇是硬的,凉的,像石头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97章 收容·归队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