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在脚下裂成两条。一条往西，路面宽阔，车辙印密密麻麻，像是走过千军万马。另一条往南，窄得只容一人通过，杂草从路中间长出来，把路面切割成一段一段的，像断了骨的蛇。军官站在岔路口，把地图摊开，风把纸角吹起来，他用膝盖压住，手指沿着一条线划到尽头，停了一下，又沿着另一条线划到尽头。他抬起头，往西边看了看，又往南边看了看。西边的天空很空，没有鸟，没有云，只有一层薄薄的灰，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灰烬。南边的山压得很低，山脊上长满了树，树是黑的，一棵挨一棵，像一排站了很久的人。
“往哪走？”那个脸上有疤的军官问。
领路的军官把地图折起来，塞进背包里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。“往南。”
队伍往南拐。路面越来越窄，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，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出来，勾住袖子，扯一下，嘶啦一声，又一道口子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手拨着灌木，灌木上的刺扎进手心里，她出，又扎进去，又出。她走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把鞋脱了，倒过来磕了磕，鞋里什么都没有，她又穿上，系紧鞋带。陈木跟在她后面，右手的枪管上又粘了一层泥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泥干了，擦不掉，他就不擦了。肖箴篌走在他旁边，腰里那两颗手榴弹磨得发亮，走一步晃一下，铁壳子碰在一起，声音很脆，像两块石头在打架。周大牛被人架着走在最后面，空袖子在风里甩，袖口的毛边被灌木勾住了，他停下来，用左手扯了几下，扯不出来，架他的人帮他扯出来，他继续走。
灌木到头了。前面是一片竹林，竹子很高，叶子是黄的，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竹竿上刻着字，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的，像用刀尖一点一点剜出来的。秀芬不认识那些字，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有人在这等过人，等不到，刻几个字，走了。她从那些字旁边走过去，没停。
竹林尽头是一条干沟。沟不深，沟底全是碎石，碎石上长着青苔，青苔是干的，发白，像一层霜。沟边上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沟壁，腿伸在沟底，脚上没有鞋，脚趾头黑紫黑紫的，指甲盖翻起来，露出下面的肉。他的脸朝着天，嘴张着，嘴唇是紫的，牙是黄的，门牙缺了一颗，缺口是新的，边缘还是尖的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，军装是新的，折痕还在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，纸条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，糊成一团。秀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军装被风吹起来一角，露出他的肚子，肚子瘪瘪的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她没停，继续走。
陈木跟在她后面，看了一眼那个人，把目光收回来。
中午的时候，队伍在一棵樟树下面停下来。樟树很大，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，树皮是黑的，裂成一块一块的，像乌龟壳。树底下坐着一个女人，背靠着树干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，包袱鼓鼓囊囊的，用蓝布包着，蓝布褪了色，发白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泥，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睛。她看着秀芬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，又把头低下去，下巴抵在包袱上。
秀芬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怀里的包袱。包袱的角上绣着一朵花，花是红的，褪色了，发粉，花瓣掉了两片，只剩三片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画的。
“你去哪？”秀芬问。
女人没回答。她只是抱着包袱，下巴抵在上面，眼睛盯着地上。地上有一只蚂蚁，在搬一粒米，米比它大，它搬不动，拖着走，拖几步，歇一下，拖几步，歇一下。
秀芬把口袋里的半块干粮掏出来，放在女人脚边。干粮是硬的，掉在地上，磕在石头上，当的一声。女人没动。秀芬把干粮往她脚边推了推，女人还是没动。秀芬站起来，走了。
陈木跟在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女人还坐在那，抱着包袱，下巴抵在上面，那只蚂蚁还在搬米，己经拖出去很远，快看不见了。
下午，队伍继续走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脚上那双新鞋己经踩得很软了，鞋帮不磨脚踝了，但鞋底磨薄了一层，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。她走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把鞋脱了，翻过来看鞋底。鞋底磨出了一个洞，不大，刚好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她把鞋穿上，系紧鞋带，继续走。
[作者寄语] 长戎文库 致力于提供 耀光YG《淞沪血火三千界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0章 分岔·抉择（成功突破一百章！！！）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